摘要:高校教师在会上不发言,常被说成性格问题或风气问题。往深处看,根子在评价体系:教学没地方计分,科研把人榨干,说真话还可能吃暗亏。本文拆开讲清这三层原因,以及正在发生的职称改革。

开会通知上写着“请各位老师畅所欲言”。

方案讲完,领导问有没有意见。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翻材料,有人盯着桌面,最后照例是那句:“没意见,按学院安排来。”

门一关,走廊里反倒热闹:执行起来麻烦,学生那边不好解释,工作量又要多一截。这些话,刚才没有一句出现在会上。

我在高校待了不少年,这一幕见得太多。把它归到某位领导的风格、某所学校的风气上,都说浅了。根子在评价体系。

一、教学是“良心活”:做好了,表格里没地方填

先给不熟悉高校的朋友交代一句:大学老师的晋升靠“职称”,讲师、副教授、教授一级级往上评,工资、资源、话语权都跟着走。评的时候,看的是一张表。

表上,论文、课题、到账经费,每一项都有格子,填上就是分。可一门课备得多细、作业批得多认真、课后陪学生聊了多久,找不到对应的格子。

所以圈内常说“教学是良心活”。听着像夸奖,意思其实是:做好了理所应当,没人细看。

同样二十个小时,拿去写论文,哪怕只推进了一小节,也是在往“算数”的方向走;拿去打磨课堂,年终换来一句“辛苦了”。

账算过几次,精力往哪边流,就不用谁来教了。

二、科研是“硬通货”:人被榨干了,哪还有力气提意见

《国家治理》周刊2019年做过一项调查,对象是三千多名45岁以下的高校教师。压力来源排在最前面的,就是“职称评定”和“发表论文”;57.16%的人说自己的工作状态基本达到“996”,还有12.22%的人说已经超过了“996”。

春天报基金,夏天赶稿,秋天结题,冬天备职称材料。外人羡慕的寒暑假,恰恰是写论文、写“本子”(也就是课题申请书)的整块时间。

一位同行熬了几个通宵交完申请书,瘫在椅子上,正好看到群里弹出“征求教学改革意见”的通知。他点了已读,关掉对话框。

他有想法,只是连打字的劲都没了。

心理学管这叫认知疲劳:脑力耗到一定程度,人连做个小决定的意愿都会下降。指望这样的人在会上侃侃而谈,不现实。

三、一句真话,可能要自己买单

没力气是一层,不敢是另一层。

职称、绩效、评优、排课、项目,这些资源的分配握在同一套系统、差不多同一批人手里。

有老师在讨论时说了句“这个课程设置脱离学生实际”,得到一句“有道理”,话题就过去了。到下一轮聘任,他的课时少了,重点项目也没他的份。没有人说过原因,也查不出原因。

几次下来,开口前先掂量就成了本能:这话会得罪谁?影响今年绩效吗?影响明年评职称吗?

这就是心理学说的习得性无助:一个人反复发现自己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就不再尝试了。

四、从想改变学校,到只求别被学校改变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些原本热乎的人。

入职第一年,材料逐页批注,讨论时举手说“我有个想法”,课后给学生写很长的反馈邮件。

第二年,发现提过的建议没有下文,话少了。

第三年,会上只剩“同意”“支持”“没问题”,他甚至开始理解老教师为什么不说话。

像在雾里喊话,喊了很久没有回声,也就不喊了。

五、指挥棒在动,但沉默不会自己消失

公平地说,指挥棒这几年确实在调。

  • 2020年底,人社部、教育部正式印发深化高校教师职称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SCI等论文指标不再作为前置条件,不得简单规定科研项目的数量和经费规模,人才称号不得与职称评定直接挂钩;同时要求提高教学业绩和教学研究在评审中的比重,推行代表性成果评价。
  • 2025年11月,教育部等六部门发文,要求淡化论文和奖项的数量指标,不要层层分解到青年教师头上。
  • 2026年8月,安徽公开征求意见的新标准里,本科高校高级职称分出“教学为主型”等三种类型,还写明标志性业绩可以替代论文。

方向是对的。但从文件到一所学校的细则,再到一次具体的评审,中间还隔着很长的路。

而且我越来越觉得,只改“评什么”不够,还得改“说了之后会怎样”:

意见有没有人回应;采纳或不采纳,有没有一句说明;提意见的人,会不会吃暗亏。

这三件事不落地,教学权重调得再高,会上照样是“没意见”。

每个老师都不说话的时候,学校听到的就只剩它自己的声音。这笔代价最后落在谁身上,坐在教室里的学生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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