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个热帖火了。一个问"国内高校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近七成教师都不想再干了",另一个问"学术圈的'帽子'和'人精',是不是正在毁掉普通人的现在和未来"。两个问题看似不相关,几百条回答拼在一起,却指向同一个答案:高校这台机器,正在用一套高度量化的考核逻辑,把"教书育人"和"潜心科研"这两件最需要慢功夫的事,逼成了流水线上的计件任务。

先说一句实在话:"近七成"这个数字,最早出自2012年学者廉思团队发布的《工蜂——大学青年教师生存实录》调查报告,并非最新的官方统计。它之所以十几年后又被翻出来反复讨论,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报告里描述的那种焦虑和疲惫,并没有随着时间被真正消化,反而以新的形式——"非升即走""帽子内卷"——继续在一线教师中蔓延。这也是这篇文章想认真梳理的部分。

作为常年关注高等教育生态的写作者,我把这两条帖子下面几百个回答通读了一遍,想认认真真聊聊,这七成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铁饭碗"是怎么变成"高压锅"的

十几二十年前,能进高校教书是一件很体面的事。那时候本科大幅扩招,每年毕业的博士不多,高校招人"求贤若渴",对新引进的博士几乎是有求必应。考核也松——年终看看教学工作量、讲义、课堂评价,没有"非升即走",没有逐年上涨的论文指标,入职基本等于端上了终身编制。用一句话概括,那是一个"重资历、轻竞争"的年代。

这套逻辑在最近十来年被彻底掀翻。一方面,博士毕业生的数量指数级增长,供给远远超过高校能提供的编制;另一方面,随着经济增速放缓、地方财政收紧,学校从政府拿到的拨款也在缩水。人多了、钱少了,学校自然要用一套"看得见、算得清"的指标来分配有限的资源——论文数、项目数、经费额度、职称名额,全部量化,全部排名,全部内卷。

于是"非升即走"从少数顶尖高校的特例,迅速扩散为大量高校的普遍做法:3到6年的聘期里,青年教师必须拿出足够的论文和项目,否则合同到期就得走人。需要说明的是,目前并非所有高校都实行这套制度,一些学校在近年发布的招聘公告里明确写明"无非升即走要求",双一流高校的预聘-长聘体系在具体执行上也保留了弹性空间。2026年以来,明确宣布不实行"非升即走"的高校名单还在持续增加,这本身说明这项制度正在经历一轮明显的纠偏,只是纠偏的速度,还没有跟上一线教师被这套体系消耗的速度。这道坎往往卡在35岁前后并非偶然:博士毕业一般在28到30岁左右,若聘期考核未通过、需要重新求职,往往正好撞上36到38岁这个不少单位设定的招聘年龄上限;与此同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项目(C类)的申请年龄上限是男性35岁、女性40岁——2026年新设的青年科学基金项目(A类)虽然把女性的年龄上限调整到了38岁,但整体上,"35岁"仍然是这套人才评价体系里一个高度敏感的坐标。不少一线教师反映,这种压力不是间歇性的,而是长期的、全天候的——寒暑假常常不是用来休息的,而是用来集中赶论文、写本子、改申请书;所谓"不用坐班",换来的是随时待命,学生、学院、行政部门随时能找到你。

二、教学是"良心活",科研才是硬通货

很多回答里都提到同一个割裂:学校嘴上讲"教学为本、立德树人",但真正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晋升、能不能加薪的,几乎只有科研这一项。课上得再好,学生评价再高,抵不过一篇核心期刊论文;反过来,只要论文和项目达标,教学质量几乎不会被真正追问。这种评价体系的错位,直接导致一个结果:愿意花心思认真备课的人越来越少,大家把主要精力都压在了发文章上。

与此同时,行政事务却在飞速膨胀。填表、报账、开会、检查、评估、台账——这些原本可以由专职行政人员完成的工作,越来越多地被摊派给一线教师。有从业者算过一笔账,一天忙下来,真正能坐下来做学问的时间,可能连三分之一都不到。教师从"教书育人的知识创造者",慢慢变成了一个疲于奔命的"多面手":既要授课,又要拉经费、写论文、带学生、填报表,还要承担学生心理问题带来的各种额外责任——学生一旦出现心理危机,导师往往首先要担责,但导师自己的心理压力,却常常无人问津。

收入端也在拖后腿。基础工资普遍不高,绩效高度绑定科研产出,中西部不少省属院校讲师的到手年收入大多落在十万出头到十几万之间,一线城市的房价、育儿成本却在持续上涨。这种收入和付出的落差,是一种主观感受层面的判断,未必等同于严格的行业收入对比,但确实让不少博士发出"还不如去企业"的感慨。

三、比考核更让人心累的,是"帽子"和资源分配的失衡

如果说"非升即走"是压在青年教师头上的一座山,那么另一个更隐蔽、也更让人无力的问题,是学术资源分配的失衡——也就是知乎那篇"帽子和人精"讨论里反复被提到的现象。

所谓"帽子",本意是国家和机构对有突出学术贡献者的荣誉性认定,比如各类人才计划、杰出青年基金等。但当"帽子"和职称、经费、话语权深度绑定之后,它就从"事后奖励"异化成了一种可以提前争夺的稀缺资源。不少回答提到,学术圈里出现了一种"3到5年内出代表作"的评审逻辑——这本质上鼓励的是短平快、见效快的"短期研究",而不是需要坐十年冷板凳的真正原创性工作。谁能在短期内批量产出顶刊论文,谁就更容易拿到帽子;而那些真正愿意深耕一个方向、慢慢积累的研究者,反而在这套节奏里显得"格格不入"。

更现实的问题是,一旦有人拿到帽子、掌握了资源分配的话语权,团队规模、项目经费、学生名额往往会加速向他集中,形成"强者愈强"的马太效应。普通青年教师即便同样勤恳、同样有想法,也很难在有限的项目池子里和资源集中的团队正面竞争。这不完全是"暗箱操作"造成的——不少长期在评审一线的学者也提到,代表作和申请材料的质量差距其实相当真实,认真打磨和敷衍应付一眼可辨;但当评价标准被简化成几个可量化的数字之后,那些不擅长"讲故事、跑关系、赶风口",只想老老实实做研究的人,确实更容易被这套系统边缘化。

四、这不只是"矫情",而是一套系统性的错位

把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七成教师"不想干了",根源并不是某一个人偷懒或矫情,而是三重错位叠加的结果:评价体系错位(用企业化的KPI逻辑去考核一份需要长期投入的职业)、权责错位(承担着自主创业式的全部风险,却没有相应的自主权和资源保障)、资源分配错位(稀缺的经费、名额、荣誉向少数头部集中,普通人上升通道被不断压窄)。

值得说一句公道话的是,绝大多数评论区里的从业者,其实并没有否定学术评价本身的必要性——没有考核、没有竞争的学术圈同样会滋生惰性。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考核",而是"考核的尺子该怎么定":是不是所有学科都要用统一的论文数量去衡量?是不是教学投入永远只能是"良心活",而不能被认真计入晋升的天平?行政管理是不是应该回归"服务教学科研"的本位,而不是反过来给一线教师层层加码?

五、写在最后

我把这些回答看下来,最触动我的不是抱怨本身,而是很多人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种"曾经热爱,如今疲惫"的落差感。愿意读到博士这一步的人,最初大多是对知识、对某个具体问题真的有好奇心的。让他们心灰意冷的,往往不是科研本身的辛苦,而是发现自己拼尽全力的方向,未必是真正被这套系统看重的方向。

任何一个行业的高强度竞争背后,可能都藏着相似的逻辑——但高校和科研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承载的不只是一份职业的体面,还关系到整个社会基础研究的底子能不能扎实、下一代年轻人愿不愿意继续投身其中。这道题不容易解,但至少,把问题说清楚、让更多人看见系统性的原因而不是简单归咎于个体,本身就是走向改善的第一步。

如果你也在高校,或者身边有正在经历这些的朋友,希望这篇文章能让你感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困境,而是一个值得被认真讨论的结构性问题。

客服热线:155-4600-3091(微信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