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我天天备课上课、跑横向、帮院里整材料，晚上十点才下班，实在没时间写文章了。"

"怎么会没时间？十点以后，不都是你自己的时间嘛。"

这段对话在高校青年教师中间流传很广。大家笑完，心里多少有点发凉。它差不多就是今天学术圈的缩影：人人全年无休，可真正沉下心做研究的人，常常在考核表上"颗粒无收"。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我越来越确定，这件事跟谁勤快谁懒没多大关系，是规则本身出了偏差。

一、先看数据：十年，走掉一半

2024年，学术期刊《Higher Education》发表了一项大规模追踪研究。研究者利用 Scopus 文献数据库，跟踪了 38 个 OECD 国家、约 37.5 万名科学家，他们分别在 2000 年和 2010 年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论文。

结果很扎眼：

• 约 三分之一 的人，5 年内就不再发表论文
• 接近 一半 的人，10 年内停止发表
• 到第 20 年前后，约 三分之二 的人已经从作者名单里消失

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2010 年入行的那批人里，9 年后仍在发表的女性占 41%，男性占 42%，差距几乎抹平。过去常说女性更容易离开科研，现在的情况是，大家被挤出去的概率差不多了。

两点提醒，避免误读：

1. 这里的"离开"，是按"不再发表论文"来界定的。很多人去了企业、医院或政府部门，照样在用专业吃饭，只是不再走学术这条路。
2. 中国不是 OECD 成员国，这项研究并不包含国内高校的数据，国内目前也没有同口径的公开统计。数字不能直接套用，但趋势值得参考。

二、"写论文"和"做科研"，怎么成了两件事

论文本来只是研究成果的记录。可当入职、评职称、申经费、年度考核的第一道关都是"数篇数"时，论文就从记录变成了货币。

于是科研人慢慢分成两路。

一路人愿意啃周期长、风险大的硬问题，三五年可能只出一两篇扎实的文章，考核时被贴上"产出不足"。

另一路人专挑门槛低、见效快的题目，把一个完整课题切成"方法、数据、应用"三篇分开发。学界管这叫"香肠切片"，数量轻松翻三倍，职称也就到手了。

至于那种年年几十篇、甚至上百篇的"超级高产"，无非三种情况：

• 大团队的负责人，平台搭得好，组里每篇文章都挂名
• 把写论文做成了流水线
• 两者兼有

现在还多了第四种：直接用 AI 批量生成。

需要说句公道话：某一年高产并不可疑，多年耕耘之后一朝打通，论文接连出来，这是正常收获。可疑的是年年如此。人的精力有限，物理学史上最著名的理论之一，从萌芽到成形前后磨了将近八年；不少公认的顶尖学者，一年也就三五篇。

三、大学老师为什么看起来全年无休

很多人羡慕高校老师"不用坐班"。实际上，不打卡往往意味着任何时间都可能在工作。把一年摊开看就明白了：

• 1月：出题、监考、登分、年度考核填表
• 2—3月：别人过年，自己改基金申报书，一份本子翻来覆去改几十遍
• 4—6月：省部级项目接着报，同时上课、开会、评职称、毕业答辩
• 7—8月：名义上放假，其实是访学、补实验、赶论文的窗口
• 9—12月：开学、新课、项目开题、年底报账和总结

教学、科研、行政三条线叠在一起，几乎没有哪个月是空的。

四、停不下来，还有心理上的原因

制度之外，还有一层更隐蔽的东西。

能留在高校的人，大多是一路考试筛出来的"优胜者"，比较和竞争已经成了本能。发了一篇好文章，高兴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开始惦记下一篇。

很多人算项目、算经费、算学生名额都很精细，唯独不算自己的身体，好像体力是用不完的。悠闲一天，反而会生出罪恶感。

再加上那条看不到头的阶梯：普通院校想进重点，讲师想评教授，拿了一顶人才帽子又盯着下一顶。撑着人往前走的是一个"念想"，万一这次能中呢？停下来，就像是承认自己开始走下坡路了。

五、我的看法：考核没有错，错在只会数数

我并不反对考核。科研是一种投入了也未必有回报的工作，完全不考核，只会养出一批占着位置不干活的人。

问题出在尺子太单一。一位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说过，好的科学家 90% 的时间是错的，更好的科学家 99% 的时间是错的，因为他们在碰真正难的问题。可现在的考核周期，恰恰容不下"错"：三年非升即走，谁敢赌一个不一定出结果的实验？

试错本是科研的日常，这套规则却把试错的代价全压到了个人头上。吃亏最大的，正是需要漫长积累的基础研究。

好在风向在变。国内这几年推行"破五唯"、代表作评价，不再只看数量，方向是对的。落到每个学院、每张考核表上还需要时间。

六、写给还在路上的年轻人

• 长短搭配：留一个能稳定出成果的小方向保生存，同时养着一个自己真正想弄明白的长线问题。
• 把身体算进成本：做规划时，把睡眠和休息当作硬指标列进去。
• 离开不等于失败：数据摆在那里，一半的人都换了赛道。读博学到的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放到哪儿都用得上。

论文只是载体，不等于科研本身。什么时候愿意坐冷板凳的人不必再为"今年几篇"发愁，这个行业才算真正留得住人。

参考资料

• Kwiek, M., Szymula, L. Quantifying attrition in science: a cohort-based, longitudinal study of scientists in 38 OECD countries. Higher Education (2024). https://doi.org/10.1007/s10734-024-01284-0
• Nature 新闻报道：Nearly 50% of researchers quit science within a decade, huge study reveals.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4-03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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