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校和科研院所待久了,你会发现一件很分裂的事:

几乎每一位学者都能在饭桌上讲出"论文太多、期刊太滥"的道理,可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又都坐回电脑前,继续赶那篇明知道不会有几个人读的稿子。

这不是谁虚伪。这是一套系统运转到今天,落在每个具体的人身上的结果。

下面这三个"反常识"的现象,圈内人心知肚明,只是很少摆到台面上讲。讲完之后,我想再往下追一层——问题的根,其实不在论文,也不在期刊。


一、期刊本身并不重要,只是没人愿意说破

很多人对顶刊有一种近乎玄学的敬畏。同一篇文章,发在《某某研究》和发在一本普刊,对一个人的命运可能是两种走向。

但不妨往回问一句:期刊的权威,究竟从哪儿来?

来自百年积淀的声誉?来自严格的同行评审?来自它历史上刊登过某位大家的成名之作?这些都对,但都不是最要害的那个答案。

最要害的答案是:因为高校和科研机构的评价体系,把它的名字写进了"权威目录"。

期刊的本质,是一个公开的发表载体、一个知识流通的平台。它从来不是科研成果的"质量认证书"。可久而久之,圈子里形成了一种畸形共识——不管研究有没有真突破、内容有没有干货,只要发在高分区,就默认是优质成果;哪怕做得扎实、极具价值,落在普通期刊上,也可能被一笔勾销。

更讽刺的是,顶刊论文里存在实验漏洞、结论空洞、可重复性差的,并不罕见;而不少小众期刊上的硬功夫研究,反倒无人问津。

所以,大家拼命卷期刊,并不是因为期刊真的重要,而是因为它被安放在了决定饭碗的位置上。


二、越没人看的期刊,排队投稿的人反而越多

按正常商业逻辑:一样东西没人看,就该没人要。

但在学术圈,这条逻辑是反着走的。

受众广、认可度高的期刊,版面有限、门槛极高,投稿人反而是被筛下去的;而那些知名度低、几乎无人翻阅、引用惨淡的冷门刊物,稿件却堆积如山,排队排到一年以后。

一些号称"核心"的期刊,真实的订阅量、阅读量和网络下载量,低得会让外行吃惊。

优质期刊宁缺毋滥,冷门期刊稿源爆满——因为发文的目的已经不再是学术交流,而是完成任务、应付考核。

于是就有了那句被说烂却依旧准确的话:你发在哪儿,比你写了什么重要得多。 影响因子、是不是核心、是不是顶刊,这些标签决定学术命运,而不是文章里究竟说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三、论文越多,反而越没人愿意读

这是最反讽的一环。

全球学术论文的年产量持续攀升,公开统计显示,2016 年到 2022 年,全球论文发表量从约 190 万篇增长到 280 万篇,六年增幅接近五成。国内每年发表的论文数量也长期居于世界前列。

但另一组数据同样存在:Web of Science 收录的 1900 年至 2015 年间约 3900 万篇论文中,大约 21% 从未被任何人引用过。学科不同,比例差异很大,可"写完即沉底"的现实,谁都无法否认。

为什么?因为太多,就等于没有。

当满大街都是"重要成果",就没有一个成果是真正重要的;当所有人都在"生产知识",知识的单位价值就被稀释到趋近于零。

三个真相指向同一个结局:学术圈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内循环——自己生产、自己消费、自己证明、自己崇拜。


四、往下追一层:明知没人看,为什么还要拼命写?

到这儿,多数讨论就停了,然后骂一句"内卷"。

但我更愿意问一个更笨的问题:这些人为什么不停下来?

答案其实并不高深,甚至有点心酸——因为收入。

有院士在公开场合坦言过一个现实:目前相当一部分科技工作者的收入,或多或少要与项目、与人才计划挂钩,基本保障所占的比例非常低。如果没有任何在研项目,也没能拿到人才"帽子",很多时候不足以支撑一个体面的生活。在不少单位,项目还与职称晋升直接绑定。

而青年科研人员,恰恰处在最吃劲的年龄段:买房、育儿、赡养老人,几件事同时压过来。

即便拿到了项目和"帽子",也依然活在不确定里——项目是有期限的,薪酬政策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要维持现有的收入水平,就必须不断地申请、不断地续上下一个项目。

顺着这条线往下推,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 要保住收入 → 必须拿项目、评职称
  • 要拿项目、评职称 → 必须有论文、有"数量"
  • 要在有限时间里凑够数量 → 只能挑最容易发、周期最可控的期刊
  • 于是 → 没人看的期刊排最长的队,论文越堆越多,越堆越没人读

论文内卷不是学术病,是分配机制在学术上的投影。

在这种结构下,科研人员必然把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到"竞争"这个形式本身——写本子、跑答辩、算工分。真正的探索反而成了余量。


五、松绑的关键,是让人先站稳,再谈追求

需要说清楚的是:稳定保障不等于回到大锅饭,更不是大包大揽。

科研本身就是强竞争领域,需要绝对的专注与投入。一个人选择科学研究作为终身职业,面对竞争就是最基本的要求。

真正该动的,是收入的构成——调整基本保障与绩效的比例,让科技工作者、尤其是青年科技工作者,能过上稳定的、体面的生活。对经过实践检验的优秀人才,可以考虑提高稳定收入的占比,让他们敢做更具原创性、引领性,同时也更有可能失败的研究。

原创从来不是被考核催出来的,它需要允许失败的余地。

方向上其实已经有动作。基础研究领域早有长期稳定支持的试点,比如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自 2016 年起试点的基础科学中心项目,以"稳定支持、动态调整"为原则,采取"5+5"的周期设计,把资助时间拉长到十年量级。评价端也在推进"破四唯、立新标":2022 年科技部等多部门联合印发科技人才评价改革试点方案,明确按基础研究、应用研究与技术开发、社会公益研究、国家重大攻关任务等类型分类评价,"干什么就评什么"。清华等高校取消博士生发表论文的硬性要求,也是同一条线上的事。

难点在于落地。哪些学科、多大比例、多少经费适合稳定支持,每个领域的科学家想法都不一样,需要统筹考虑、反复磋商。改革不可能一步到位。

但方向是清楚的:稳定合理的职称晋升与薪酬增长机制,是一切的地基。

不稳,则心不静;心不静,则气浮。

只有让科研人员先过上体面的生活,才能让大多数人不为窘迫所困,不为五斗米折腰,不热衷于"忽悠项目",不为各种外部诱惑所动。

松开心中的那个"绑",才谈得上心无旁骛,才谈得上放飞想象力。


写在最后

回到开头那个分裂的场景。

期刊不重要,但没人敢说破;没人看的期刊排队最长;论文越多越没人读——这三件事看着荒诞,其实都指向同一个再朴素不过的诉求:

让做研究的人,能靠做研究本身,过上安稳日子。

指挥棒指向哪里,人就会跑向哪里。想让科研回到"求真",就得先让"求真"这条路,养得活走在上面的人。

这不是给谁降低要求,而是让竞争回到它该在的地方——比谁的问题更重要,而不是比谁的本子写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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