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犯了错,大人让我自己挑:要么打手板心,要么得一个爆栗子。我当然一个都不想选。哥哥在旁边看热闹,说了句家乡俗话——“打么吊好,吊么打好。”意思是挨打时觉得被吊起来大概轻松些,真被吊起来了,又觉得还是挨打痛快。后来读到一句西谚:Pick your poison(两杯毒药,选一杯吧),才知道天下人的为难都是相通的。

做学问,探究未知,本是件快乐的事。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端了这碗饭,就得接受考核。考核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它由来已久,随时代而变,怎么做是你的事,怎么考却由别人定。

问题在于:当考核的尺子越磨越细、越量越准,学问本身,反而被量没了。


一、半个世纪的考核流变:尺子换了几茬

第一茬尺子:政治挂帅(1950s—1970s)

1952年的高校院系调整,开启了当代高等教育的新纪元。此后二十多年,“考核”一直存在,只是标准以政治为主,目标是培养“又红又专”的人才。

实际上重点在“红”,并不真讲“专”。因为“专”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势必影响参加运动,于是想“专”就容易被扣上“白专”的帽子。那个年代留校的年轻教师,主要给老教授当助手,口号是“向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学习”,争取超过并取代他们;同时还有一项隐性任务——定期汇报权威们的思想动态。

这让人极其为难:怕受“旧思想”影响,就不敢接受旧学问;接受了学问,又难划清界线。1958年“拔白旗”运动起来,不少青年教师按考察要求撰文批判自己的恩师,老先生们从此心存戒惧,再不肯倾囊相授。有的名教授到最后连报名的学生都没有了,也不再把助教当弟子。

三天两头卷进运动,学术训练始终没有完成。等到风波平息、高校恢复职称评审,这批人已经人到中年——政审要过,学术考核也不能少,只有少数人冒得出头,多数人只能望尘莫及。

第二茬尺子:拨乱反正与断层(1980s)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学界流传一种说法:那些在运动中埋头读书的“逍遥派”,此时成果渐显,反倒“捡”了便宜;当年满腔热忱投身运动的,荒废了学业,有的甚至失去了上讲台的资格。

那是一个尴尬的时刻:旧模式已被抛弃,新范式尚未建立,传统学术来不及重新打底。青春已逝,旧学未继,新学无成,只能眼看花开花谢。1978年以后硕士、博士培养制度逐步建立,受过规范训练的新一代成果迭出、迅速冒尖,反倒让当年给他们上基础课的老师倍感失落——很多人退休时仍只是讲师,或是照顾性地“提退”:提了高级职称就退休。

我留校后路过系办,还听见几位专业不错、刚升了高级职称的老师叹气:再过几年就退休了,盘点一下,没几篇像样的文章。

第三茬尺子:“综合考量”的人情年代(1990s)

九十年代经济大潮起来,很多人下海,“学问无用论”随之流行。“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类牢骚就是那时的产物。

当时晋级名额稀缺,并非单纯看成果和水平,还要结合政治思想、年资条件“综合考量”。领导或大佬看你不顺眼,材料根本出不了院系。

有位青年学者多次申报副教授,次次卡在本系。后来学校开了绿色通道,允许直接递交校部,他才交上表。匿名外审的结果是,多位专家一致认为已达教授水准,于是他从讲师直升教授。再后来,他开辟的领域做出了国际影响,团队还建成了部级重点研究基地——事实上,他早在受阻之前,就已有十多篇论文发表在今天所谓的顶级刊物上。

也有反面的故事:有人著作出了一摞,学术含量却不高,资深学者直言“只写这种书就别来报教授”;另一位屡报不中,某次申报时,与他不睦的同事写了封上纲上线的告状信塞进评委门缝,反而引起评委反感,他因此高票通过。

正因为这类荒唐,人们才无不呼吁“客观”评价。长期不断地“科学”细化之后,就有了我们今天熟悉的这套模式。


二、今天的四把尺子:小白也能看懂的高校考核

第一,看论文。 这本是国际惯例,但论文水平参差,刊物良莠并存。自然科学按影响因子分区,人文社科参照办理:筛出一类(A类,一级学科顶刊)、二类(B类,二级学科顶刊),是为“权威刊物”;再通过CSSCI来源期刊筛出“核心刊物”,简称C刊。此外的刊物、集刊、论文集统统归入“一般论文”,视同野草。普通院校大略要求C刊;重点高校若无A、B刊论文,很难拿到岗位和晋升资格。学科评估兴起后,很多学校干脆把“一般论文”整体剔出考核系统。于是学术价值不再由成果内容来甄别,而是由刊物级别来衡量。

第二,看著作。 按国际惯例,人文社科的专著比论文重要,我们却反过来。原因很现实:期刊有相对规范的审稿程序,显得“客观”;专著销路窄,出版社不愿赔钱,往往要作者提供高额资助。九十年代到新世纪初,有不少前辈为让毕生心血付梓,献出积蓄还自己包销几百本。后来科研经费大涨,资助出书变得容易,出版社来者不拒,美其名曰“文责自负”,著作的分量自然更轻。近年又有新规格:进入国家或省级“文库”的,另算一档。

第三,看项目。 九十年代项目极少,仿佛大锅汤里撒了一把盐;后来国家投入大幅增长,如今几乎“普降甘霖”,年轻学者手里同时握着几个课题并不稀奇。学科评估里项目是重要指标,于是也成了教师考核的基本要求。其实按学术规范选一块地细心耕耘,做出些眉目再去申请,通常水到渠成;但对从读研起就到处乱转找题目的人来说,就非易事。

第四,看教学评估。 起初科研权重过大,导致重论文轻教学,于是有了学生评教,末位30%一票否决。如今博士学位是入职门槛,人一到岗就是助理教授,马上安排几门课(很多与研究方向无关),还得当班主任、办会务、填各种表。管理者认为你既是博士,自然全才。科研教学两头不能松,“青椒”们只好感叹:此中居,诚不易。


三、当尺子长出了江湖:七种“聪明人”的活法

考核越量化,钻空子的收益就越高。学问一途本与市井互不搭界,如今却也生出一片熙熙攘攘的“学术江湖”。江湖中人未必读书,却绝非等闲:聪明过人,不学而有术,有趋炎的敏锐、投机的精明、功利的勤勉。最厉害的角色,是学、官、商三栖人物——在官场是学者,在学界是官员,用学名求利禄,用权力造学名,循环利用,把自己升值到最大。

他们的招式,大致有七种:

会议学术。 开会的专家,串会的能手。无论什么题目,有无研究,逢会必到。功夫全在酒桌上、旅游中,一回生两回熟,串多了自然成了“知名人士”,再想办法在学会里添个头衔,就可自称全国知名学者。

职称学术。 学问上无所长,搞学衔却别有功夫。名片上印满教授、博导、某某学会理事,就足以唬人。于是一切精力都围着评职称转:找评委、拉票数、凑文章、拼成果,把学术标准的评审变成人事关系的大演练,劣币驱逐良币。结果是——讲课不知所云的教授,给学生开不了题的博导。

项目学术。 没做过像样的研究,却是争取项目的高手。所谓学术攻关,说到底成了公关:拉关系、跑门路。一旦拿到项目,几乎就等于完成了项目——调动人马、拼凑成文,还怕交不出东西?搞不出别的,还搞不出垃圾来吗。

媒体学术。 不必埋头读书,但必须精通造势。抓住一切曝光机会,有一说三,有三说十,听着热闹,名气就有了。媒体有多大,“专家”就有多大。许多假专家伪学者就是这么练成的。

关系学术。 发文章靠关系,评学衔靠关系,评项目也靠关系。越是没有真货,越需要相互帮衬,跑久了混熟了,就形成资源垄断、利益交换的小圈子——这就叫在江湖上立了门户。

泡沫学术。 格言是“数量就是质量”。不坐冷板凳,惯于炒冷饭;买书号、拉名人、自封主编、雇枪手东拼西凑,很快敷衍成鸿篇巨制。胸中空空,却著作等身。

概念学术。 学不够,词来凑。初级阶段是造新提法,抢下首发权就有了解释的垄断权;高级阶段是造概念——刻意制造不言自明的伪问题,自己设题自己解,不必管逻辑通不通,谁又能比创造者更权威?

这些名堂的共同底色是“浆糊学术”:鼓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贴上学术标签,包装炒作,欺世盗名。


四、根子在哪:一个不断移动的靶子

学术江湖的泛滥,不是一日之寒:有社会风气的浮躁,有利益群体的垄断,有行政权力的介入,有学术标准的混乱,也有学界道德的滑坡。但根本问题只有一个——学术本位的丧失。当行政权力处于绝对强势,知识权威就很难伸张,伪学谋仕的风气必然滋生。聪明人一算账,自然不会把力气下在实实在在的学问上。

而在考核这一端,问题同样出在“过分精细”上。考核向来宜粗不宜细,因为任何条规都无法照顾方方面面,“科学”细致而可量化的结果,是只剩下唯一的一条狭窄通道。

于是在考核与被考核的博弈中,很多人主动放弃了学术自身的要求,纯粹按规则制造数据。这意味着大家都认可了这套模式,考核与被考核实现了“双向奔赴”,其“合理性”也就被背书了。此后考核全方位推行、无处不在:原先主要考副教授及以下,现在教授也要对号入座,三年一期,岗位不再牢固,非升即走。

原以为大学有两个假期,可以从容思考;如今在“科学量化”之下,老师的时间和空间几乎被算尽了。管理方还能通过实时数据动态监控、不断调整细则,力争效益最大化。于是当你埋头数年、好不容易够到原定目标,抬头一看,规则早已修订——这是一个移动靶:“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实在令人崩溃。


五、破与立:改革在走,人也要会走

好消息是,问题已被摆上台面。2020年,中央印发《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明确要破除“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的顽疾,强调不得将论文数、项目数、课题经费等量化指标与绩效工资、奖励简单挂钩;同年教育部、科技部联合发文,规范高校SCI论文相关指标的使用;此后的学科评估也明确不把SCI、ESI相关指标作为直接判断依据。代表作制度、同行评议、分类评价,正陆续写进各校文件。

但改革从来不是一纸文件的事。现实中新的替代性指标很快生长出来——比如从“唯论文”滑向“唯纵向课题”,没有在研的国家级项目,年度考核就可能不合格。破的若只是旧指标,立的仍是新指标,游戏的底层逻辑就没有变。真正的破局,还得靠减少行政干预、把学术评价交还给真正的学术共同体。

那么在制度变好之前,普通人怎么办?给年轻学人几条实在的建议:

  1. 选定一块地深耕,别追热点。 项目、论文都是耕耘的副产品,反过来就很难。
  2. 每年至少留一件“为己之学”。 一篇不为考核而写的文章,是你和学问之间没有断掉的那根线。
  3. 把考核细则当地图读,而不是当圣经拜。 弄清最低线,剩下的时间还给自己。
  4. 建立小共同体。 靠谱的同行读稿、批评、互助,比任何小圈子都值钱。
  5. 记住指标是移动靶,学术积累不是。 十年后还能被人引用的,从来不是你那年填的表。

学者究竟该以不变应万变,守住初心,笃信真学问终会被认同;还是放下自我,迎合指标,奔竞数据,力争捷足先登?两种选择,结果都难以逆料。

我又想起小时候哥哥那句调笑:打么吊好?吊么打好?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我们自己能定的——尺子由别人定,学问的分量由自己定。流弊若任其蔓延,学将不学;学界不可不自警,学人不可不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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