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编制、有寒暑假,为什么大学老师却说"上课是我的兼职"?
一句话为什么能戳中这么多人
在很多人的想象里,大学老师是一份"体面又清闲"的工作:有编制、有寒暑假、一周上几节课,剩下的时间读书写作,安安静静做学问。
但这两年,高校圈子里流传最广的一句自嘲是——"上课,反倒成了我的兼职。"
这句话之所以能引起大面积共鸣,不是因为老师们矫情,而是它精准地描述了一个结构性错位:教书育人本该是这份职业的主业,可在现实的考核表上,它常常排不进前三。
今天这篇文章,我想尽量不带情绪地把这件事讲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形成的,问题出在哪一环,以及正在发生哪些变化。哪怕你完全不了解高校,也能看懂。
先把几个名词讲明白
要理解高校老师的处境,得先认识几个"行话"。这些词看起来陌生,但每一个背后都是实打实的压力。
青椒:高校青年教师的谐称,一般指入职十年以内、还没评上高级职称的年轻老师。
非升即走(预聘—长聘制):新入职教师先签一个短聘期(通常 3~6 年),期内必须完成约定的论文、课题、教学任务并晋升到更高一级职称;到期没达标,就不再续聘,需要转岗甚至离职。这套制度从上世纪 90 年代引入国内,本意是通过竞争激发活力,避免"一进门就躺平"。
核心期刊、国家级课题:考核表上的硬指标。"核心"指被特定目录收录的高水平学术期刊,投稿周期动辄一年半载;"国家级课题"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社科基金这类项目,命中率往往只有百分之十几。
"五唯":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这是国家层面点名要破除的评价顽疾。
看懂这四个词,你就看懂了一位青年教师日历上的大半内容。
时间都去哪儿了:一位青年教师的一周
不妨还原一下真实的时间分配。
一位讲师每周的课时可能是 8~12 节,备课、批改、答疑再加一倍时间。这部分是"看得见"的工作。
看不见的部分才是大头:写基金申请书、跑实验、改论文、回复审稿意见、带毕业设计、指导竞赛、填各类表格、准备评估材料、参加会议、承担班主任或辅导员事务、应付检查和台账。
其中不少并非可有可无。按照国家关于教师评价的规定,高校青年教师晋升高一级职称,至少须有一年担任辅导员、班主任等学生工作经历。这项设计初衷是让老师真正走近学生,但落到执行层面,就成了又一件必须挤出时间完成的"硬任务"。
于是出现了那种荒诞的体感:一天忙到深夜,回头一看,唯一没被打扰、也最有成就感的两小时,居然是站在讲台上的那两小时。而它在年度考核表里,只占很小的权重。
"上课成了兼职",说的就是这种权重错位。
为什么会形成"重科研、轻教学"
这里要说句公道话:这不是哪一所学校的坏心眼,而是一整套评价链条自上而下传导的结果。
链条大致是这样运转的:学科评估、"双一流"建设、学校排位,很大程度上依赖可量化的科研产出;学校的资源分配、学科存亡系于此;压力于是逐级下压到学院、到教研室、到每一位老师头上。
科研成果好统计——几篇论文、几个课题、多少经费,一目了然。教学质量难量化——一堂课讲得好不好,学生五年后受益多少,很难写进报表。
凡是可以被数字化的,就容易被考核;凡是难以被数字化的,就容易被忽略。这才是"重科研、轻教学"的真正成因。
结果就是:一位老师课上得再好、学生评价再高,如果论文和项目没跟上,晋升通道依然是堵的。反过来,只要成果达标,教学环节做到及格线也不影响升职。理性的人会怎么选,答案不言自明。
更难受的是价值感的塌陷。多数人选择高校教职,抱的是潜心治学、立德树人的理想。入职后却发现,大量时间被消耗在应付指标、堆砌材料上,最初的教育理想找不到落地的地方,热情被一点点磨掉,剩下疲惫与迷茫。
关于"编制"和待遇,也要讲实话
外界羡慕高校的另一个焦点是编制。
客观说,高校教师这份职业确实有它的优势:收入处于社会中等偏上水平,职业稳定,社会认可度高,福利保障相对完善,学术环境和成长体系也比多数行业健全。这些不该被否认。
但落差同样真实。近些年高校在持续优化薪酬体系,可涨薪的幅度,往往赶不上工作内容拓宽、职责增多的速度。一位博士毕业时已经二十八九岁,进校从讲师起步,基本工资并不高,收入的浮动部分很大比例挂钩科研绩效——这又反过来强化了"必须做科研"的循环。
外人看到的是编制的体面,看不到的是教学、科研、行政三线并行的日常。高校确实有完善的成长体系,只是这条路需要长期沉淀,晋升靠的是踏实深耕、稳步积累,而不是三五年速成。
变化正在发生,而且不慢
如果这篇文章只写到这里,就成了单纯的吐槽。事实上,转向已经开始了。
第一,国家层面早已明确要破除"五唯"。2020 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是新中国第一份关于教育评价系统性改革的文件。其中对高校教师评价写得非常具体:坚决克服重科研轻教学、重教书轻育人现象;不得将论文数、项目数、课题经费等科研量化指标与绩效工资分配、奖励挂钩;推行代表性成果评价,探索长周期评价;落实教授上课制度,高校须明确教授承担本专科生教学的最低课时要求,未达标者年度或聘期考核不合格。
文件同时要求,把参与教研活动、编写教材案例、指导学生毕业设计与创新创业等工作计入工作量——也就是说,那些"看不见的付出"正在被要求写进账本。
第二,头部高校在动真格。已有"双一流"高校对准聘—长聘制度做出实质调整:取消留任名额限制,把"先升后留"改为"先留后升",只要在同行中足够优秀就能留下,长聘制不再是少数人的游戏。
第三,"不搞非升即走"正在成为招聘卖点。近两年多所高校在人才招聘公告中明确写出"所有岗位有编制,不实行非升即走""不实行竞争性淘汰"。这背后是人才市场的反向选择:过度的淘汰压力,最终会吓退真正想安心做事的人。
第四,制度设计的初衷正在被重新讨论。"非升即走"本身并非原罪,它在成熟体系里的完整形态是:学校提供充足的科研条件和支持,考核由学术共同体进行,关注教学与科研的实际能力而非论文数量。问题出在执行中的"扩大化"与"工具化"——支持没给够,标准却层层加码,甚至连副教授也被纳入考核范围。
给三类人的实在建议
如果你是准备进高校的博士:把招聘公告读到最后一行。重点看四件事——是否有编制、聘期考核的具体指标、留任名额是否设限、科研启动经费和平台条件如何。别只看年薪数字,要看"完成任务的可能性"。同一个指标,在配备完善的平台上是常规操作,在资源紧张的单位可能就是不可能任务。
如果你已经身在其中:一是把长周期任务拆成可执行的小目标,避免把全部希望押在临考核前的最后一年;二是主动了解本校本省的最新评审细则,"破五唯"落地后,教学成果奖、教材建设、代表作等通道正在打开,别用三年前的旧地图走今天的路;三是照顾好身体和情绪,学术是长跑,把自己跑垮了没有任何指标会补偿你。
如果你是学生或家长:下次看到老师匆匆下课,请少一分苛责。他大概率不是不想多讲十分钟,而是下一场评审、下一份材料正在等他。理解,本身就是一种改善环境的力量。
写在最后
一所大学最珍贵的产出,从来不是报表上的数字,而是一个个被认真教过的年轻人。
评价的指挥棒指向哪里,办学的方向就走向哪里。当"上课"重新回到主业的位置,当好老师能凭讲台上的功夫堂堂正正地晋升,那句"上课反倒成了兼职"的自嘲,才会真正成为过去式。
好在,这件事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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