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科研的这几年,很多人心里都憋着一个疑问:当年轰轰烈烈的"破五唯",本意是拆掉套在学术圈头上的枷锁,让科研回归创新本身。可几年下来,体感却截然相反——旧的条条框框没彻底消失,新的内卷反而愈演愈烈。越改革、越唯量化;越想破局、越陷入内耗。

先给不太熟悉这个词的朋友补一句背景。所谓"五唯",指的是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2020 年中办、国办印发《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正式提出要破除这些顽瘴痼疾。放到高校和科研机构,最直接的靶子就是"唯论文"。政策的初衷绝对是好的:告别唯数量、遏制水刊泛滥、鼓励深耕创新。

但现实是,做科研的人越来越多,期刊越来越多,每年产出的论文以百万计,堪称学术"大爆发"。可真正能颠覆行业、从零到一的原创成果,却肉眼可见地变少了。跟风追热点的论文满天飞,换个数据、改个模型、套个场景就能快速发表;敢啃硬骨头、敢挑战主流定论的研究,却寥寥无几。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量大涨、质大跌"的畸形局面? 表面看是科研人员变懒、急功近利,实则是整个评价体系和生存规则倒逼出来的结果。我把它归为两个层面、六个原因。

一、论文越来越多,突破为何越来越少

第一,改革只破不立,量化考核的根从来没断。

很多人以为破五唯就是不用看论文了,事实恰恰相反。大部分单位只是嘴上摘掉了"唯论文"的帽子,实际的职称晋升、年度考核、项目申报、学生毕业,依然需要看得见、能对比、可量化的成果。原创突破、育人价值这些东西都好,但最大的问题是不好量化、不好横向对比。相比之下,论文、课题、奖项才是最省事、最不容易出错的硬指标。

于是就有了经典的"切香肠式发文":一套完整的研究、一组核心数据,硬生生拆成三四篇小论文分批发表。本可以做成一次重磅突破,被稀释成一堆没什么深度的增量成果。

第二,短周期考核,容不下长周期的原创科研。

真正的源头创新,从来都是慢工出细活。基础研究、颠覆性技术,动辄需要五到十年甚至更久的深耕,还伴随极高的失败风险。可现在的考核,基本是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只看阶段性产出,完全不包容"沉默期"和"失败率"。

对青年学者来说,选择深耕冷门、攻坚原创难题,几乎等于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而选择小切口、快产出的普通研究,却能稳定出论文、稳定晋级。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最终的结果就是:论文堆成山,突破没几个。

第三,学科红利耗尽,低垂的果实早已被摘完。

各行各业的基础学科经过上百年发展,那些门槛低、容易出成果的"低垂果实",早被前辈挖掘干净了。过去一个学者、一间实验室就能做出颠覆性发现;如今想实现原创突破,往往要跨学科融合、大团队协作、巨额经费支撑,门槛被无限拉高。对绝大多数普通团队来说,只能在已有框架里"微调修补"——换个样本、改下参数、迁移一个场景。这类论文安全、稳妥、能发表,却撑起了一片虚假的学术繁荣。

二、热点论文泛滥,原创研究为何无人问津

如果说论文泛滥是内卷的底色,那热点扎堆就是学术功利化的极致体现。打开知网、SCI 数据库,人工智能、大数据、碳中和相关的论文数不胜数,同质化严重、创新性极低,却依旧源源不断有人发。而那些冷门、空白、有潜力开辟新赛道的原创选题,却少有人敢碰。原因同样有三点。

一是追热点最安全,做原创容错率极低。 热门领域范式成熟、文献充足、数据公开,跟着主流思路做延伸就能轻松发文,投稿通过率极高;反观原创选题,没有成熟文献参考,投稿时很容易因"偏离主流""观点新颖无佐证"被拒。

二是科研资源高度绑定热点。 经费、项目、平台、人才名额,几乎所有核心资源都围着当下的政策热点、行业风口倾斜。热点选题更容易拿基金、拿经费,团队能运转;而冷门攻坚方向常年面临经费不足、无人扶持的困境。没有资源支撑,再优质的原创想法也只能胎死腹中。

三是学术圈层固化,审稿机制天然排斥颠覆性创新。 很多人以为论文评审是"择优录取",现实更多是"依范式评判"。同行评审由领域内资深专家主导,认知与共识早已固化。圈内熟悉的热点延伸,哪怕创新度一般也能顺利刊发;而那些颠覆固有结论、跳出传统框架的原创,往往超出审稿人的判断范围,出于审慎大概率被拒。更扎心的是,真正的原创突破常有引用滞后的特点,需要数年才能被认可,根本适配不了短期量化评优的规则。

结语:越破越卷,是阵痛,更是认知的错位

回过头看,"破五唯"的方向没有错。会出现"越破越唯、越改越卷"的悖论,问题出在落地过程中——我们拆掉了旧的量化枷锁,却没有建立起一套可执行、能包容慢科研、真正鼓励创新的新评价体系。只破了虚,没立起实。

海量的水文、扎堆的热点,从来不是科研人员的问题,而是特定规则下的最优生存选择。当考核只看短期产出,当深耕意味着风险与淘汰,当跟风就能轻松获益,没人愿意沉下心坐冷板凳做原创。

所以,真正的学术革新,从来不是把论文数量减下去这么简单,而是让真创新有空间、慢科研有包容、硬突破有回报。唯有跳出量化内卷的怪圈,破除跟风逐利的科研生态,我们才能终结"论文遍地走、突破没几个"的尴尬,让学术研究真正回归求索真理、创造价值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