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底，教育部办公厅发布了《关于开展清理"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专项行动的通知》，这就是学术圈熟知的"破五唯"改革的起点。文件的初衷很朴素：不要再用一把量化的尺子去衡量所有科研人员，把大家从"数论文、抢帽子"的怪圈里解放出来，让科研真正回归创新本身。

七年过去，身处学术圈的人却普遍有一种拧巴的体感：旧的条条框框并没有真正消失，新的内卷反而愈演愈烈。期刊数量在涨，论文产量在涨，可真正能称得上"从零到一"的原创突破，却越来越难找。跟风追热点的文章批量涌现，换个数据、改个模型、套个新场景就能发表；而敢啃硬骨头、敢挑战主流结论的研究，反倒成了稀缺品。这篇文章想聊聊，这个"量在涨、质在跌"的现象背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论文为什么越来越多，突破却越来越少

表面看，这像是科研人员变得急功近利，但更准确的说法是：整套评价体系和生存规则，把大家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一，改革破的是口号，量化考核的根基并没有真正断掉。很多人以为"破五唯"之后就不用再看论文数量了，现实恰恰相反。多数高校和科研机构只是在表述上不再提"唯论文"，但职称晋升、年度考核、项目申报、学生毕业，依然离不开看得见、可比较、能量化的硬指标。原创贡献、技术落地、育人价值固然重要，但这些东西很难量化、很难横向比较，于是论文、课题、奖项依旧是最省事、最不容易出错的考核标准。这也催生了业内常说的"切香肠式发文"：本可以做成一次扎实突破的研究，被拆成三四篇小论文分批发出，考核年年都要交差，谁也不敢沉下心把一个课题做深做透。

第二，短周期考核，天然容不下需要长周期打磨的原创研究。真正的源头创新往往需要五到十年甚至更久的积累，中间还伴随着很高的失败概率。但现实中的考核节奏基本是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看的是阶段性产出，很难容忍"沉默期"。对青年学者来说，选择深耕冷门方向、攻坚原创难题，几乎等于拿职业生涯去赌博——几年没有成果，评职称、拿项目都会受影响。相比之下，做小切口、快产出的常规研究，能稳定交差、稳定晋级。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最终的结果就是大家都挤在短平快的赛道上，论文数量水涨船高，真正的突破却越来越稀少。

第三，各学科经过上百年积累，容易做的"低垂的果实"早就被摘得差不多了。过去一个学者、一间实验室、一套简单设备就可能做出颠覆性的发现；如今想实现真正的原创，往往需要跨学科协作、大团队配合、长期数据积累，门槛被大幅抬高。对绝大多数普通课题组来说，根本没有条件去啃这种硬骨头，只能在已有框架内做"微调"：换个样本、调个参数、迁移一个应用场景。这类研究安全、稳妥、容易发表，但很难称得上突破，海量的微调式论文，撑起的更多是数字上的繁荣。

热点扎堆、原创冷清，背后是三重现实

如果说论文数量的膨胀是内卷的底色，那热点选题的扎堆，则是学术功利化最直观的表现。打开各大数据库，人工智能、大数据、碳中和等热门方向的论文数量惊人，选题和方法高度相似，创新含量并不高，但依然有大量人在跟进；而那些冷门却可能开辟新方向的原创选题，却少有人愿意碰。这背后同样有三个现实原因。

追热点最安全，原创研究的容错率却极低。热门领域的好处在于范式成熟、文献充足、数据公开、同行共识多，跟着主流思路做延伸研究，不需要自己搭建新理论，投稿通过率也相对更高，引用量和考核数据都更好看。而原创选题缺乏现成的参考框架，需要自己摸索方法、验证结论，一旦被审稿人认为"偏离主流"，很容易被直接拒稿。两相权衡,大多数人自然会选择更稳妥的一条路。

科研资源高度绑定热点，冷门原创方向很难获得支持。经费、项目、平台、人才名额，很大程度上都围绕着当下的政策热点和行业风口分配。热点选题更容易拿到基金和课题，团队能运转，成果能持续产出；而小众基础研究、交叉领域的原创方向，常年面临经费不足、平台缺失的困境。没有资源支撑，再好的原创想法也很难真正落地。

同行评审机制客观上更容易接纳成熟范式，而非颠覆性的新思路。评审专家的认知和研究框架往往已经相对固定，对主流方向的延伸研究比较熟悉，也更容易认可；但对于跳出传统框架、挑战既有结论的原创论文，评审人很难在短时间内判断其价值，出于审慎，往往倾向于拒稿。更现实的问题是，真正的原创突破常常存在"引用滞后"，需要数年时间才能被学界充分认可，这与当下短周期、重时效的量化评价规则很难兼容。

内卷不是改革的错，而是"只破不立"留下的空隙

回过头看，"破五唯"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没有问题：告别唯数量论、告别学术水刊泛滥，鼓励深耕和创新，这本身是学术界的共识。之所以出现"越破越唯、越改越卷"的现象，问题不在改革本身，而在于落地过程中往往是"破虚不立实"——拆掉了旧的量化枷锁，却始终没能建立起一套真正可执行、能包容慢科研、鼓励真创新的评价体系。

海量的跟风论文、扎堆的热点选题，从来都不是科研人员个人的问题，而是当下规则下最理性的生存选择。当考核只看短期产出，当深耕意味着更高的风险和淘汰概率，当跟风就能获益，很难要求所有人都主动选择坐冷板凳。真正的学术生态改善，从来不是简单地减少论文数量，而是要让真正的创新有生长空间、慢科研有制度包容、硬突破有相应回报。这或许才是走出"论文遍地、突破寥寥"这个困境的关键所在。

参考资料：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开展清理"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专项行动的通知》（教技厅函〔2018〕11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