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横跨 60 年、覆盖 1250 万名科学家的大数据研究,第一次用数字告诉我们:科学世界正在以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方式,悄悄变得保守。

引言:爱因斯坦的另一面

大多数人只记得爱因斯坦在 26 岁时用相对论改写了物理学史。却很少有人知道,同一个爱因斯坦,在职业生涯后期耗费数十年,执着地抵抗量子力学——那正是他自己开创的场域中,下一代人正在推进的前沿理论。

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种规律。

2026 年 5 月,顶级学术期刊《Science》发表了一篇题为《科学老龄化与科学创新的收窄》(Aging and the Narrowing of Scientific Innovation,DOI: 10.1126/science.ady8732)的政策研究,来自匹兹堡大学、芝加哥大学和南京师范大学的联合团队,用长达 60 年的全景数据,揭开了学术世界里一个令人不安却被长期忽视的结构性问题。


一个数字,说明一切

研究团队从 OpenAlex 数据集中提取了 1960 年至 2020 年间逾 1250 万名科学家的发表记录,将每位科学家自首次发文至今的年数定义为"学术年龄",并追踪他们引用文献的平均年龄如何随时间演变。

结论简洁而刺目:

学术年龄每增加一岁,科学家引用文献的平均年份就会往前推大约一个月(0.09 年)。

40 年职业生涯下来,这一"怀旧漂移"在医学领域约为 28%,在数学领域则高达 76%——一位资深数学家引用的平均文献,比一位刚入行的新人老了将近 8 年。

全学科平均参考文献年龄为 9.8 年,其中计算机科学因技术迭代快,平均仅 7.1 年,而数学高达 12.7 年。这不是个人习惯的问题,而是一种系统性的知识老化


为什么会这样?"印记效应"的威力

研究者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印记效应(Imprinting Effect)

就像每个人对青春期流行歌曲的记忆一样,科学家对知识世界的认知,深度锚定于他们进入学术界时所接触到的那批文献——通常集中在首次发文前约两年。这批文献就像写在骨子里的 DNA,塑造了一个人的研究世界观和方法论。

越是在职业早期获得成功的科学家,这种锚定感越强。你越受益于早期的知识框架,就越难主动脱离它。即便内心想接纳新思想,既有的成就本身也会成为一道无形的藩篱。

这不仅仅是个人心理的问题,科研制度的合力,会将这种个人偏好放大为一种集体性的"怀旧"


三重机制:创新是如何被"磨平"的

合作中的引力场

当年轻科学家与资深学者合作时,论文的参考文献年龄会显著向资深一方"靠拢"。团队 PI(课题负责人)的学术年龄越大,整篇文章引用的文献就越陈旧。即便是一群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一旦进入资深 PI 的话语体系,他们的视野也会被不自觉地拉向数十年前的经典。

同行评审的"规训"

资深科学家作为审稿人扮演着"学科守门员"的角色。他们拥有丰富经验,但也更容易形成一种惯性:看到颠覆性的新想法,会本能地要求作者补充"更多经典文献"。翻译过来就是:"请引用那些我熟悉的、更老的文章。"

这种机制形成了引用文献的马太效应——因为某些旧文献被认定为"奠基性的",所有人都反复引用它们,越引越老,越老越引。

资源向资深者集中的制度结构

1994 年,美国最高法院裁决取消高校的强制退休制度。研究团队以英国(同年保留强制退休)作对照,发现美国在政策取消后的数年内,参考文献平均年龄相较英国显著上升了约 0.2 至 0.4 年

这是一场真实的自然实验,结论清晰:资深学者更长时间地把持学术生态,直接加速了整个学界对旧知识的依赖。


两种创造力,在不同年龄阶段此消彼长

研究将科学创造力拆解为两个维度:

  • 新颖性(Novelty):在原本无关的已有概念之间建立新联系——这是组合式创新,资深科学家更擅长;
  • 颠覆性(Disruptiveness):用全新思想取代既有认知——这是范式突破,随学术年龄的增长,这种能力显著下滑。

此外,研究还追踪了"睡美人论文"——那些发表时无人问津、多年后才爆发引用的文章。数据表明,这类文章在沉睡期主要是由年轻科学家在引用和关注。年轻人更愿意闯入未知领域,敢于偏离主流范式,因此也更容易发现那些"超前于时代"的文献。


普朗克的诅咒,被数据证实了吗?

100 多年前,物理学家马克斯·普朗克在自己漫长的科学生涯中,曾感慨道:"一项新的科学真理的胜利,并非源于说服反对者,而是因为反对者最终会死去,熟悉新科学的新一代会成长起来。"这句话后来被简化为:"科学的进步是一场又一场的葬礼。"

2019 年,一项发表于《美国经济评论》的研究意外为此提供了佐证(Azoulay, Fons-Rosen & Graff Zivin, 2019):当某位明星科学家突然离世后,原本被其主导的研究领域,反而迎来了局外人的大量涌入,这些"新血液"带来了更非共识的观点,且更容易获得高引用。

然而,这件事真正的问题或许并不在于"老科学家需要消失",而在于:当一个科学系统只剩下一种声音时,它已经病了。


并非年龄问题,而是生态问题

论文第一作者、南京师范大学教师崔浩川的这句话值得被记住:

"如果年轻人始终只能在高度等级化的团队里工作,那么一个年轻国家,也可能迅速形成一个'老龄化'的科学结构。"

研究指出,中国、印度等科研劳动力相对年轻的国家,目前在颠覆性研究产出上仍保持优势。但这一优势并非理所当然——制度设计才是决定因素。

历史上也存在例外。天体物理学家苏布拉马尼扬·钱德拉塞卡一生主动换了数个研究方向,从恒星结构、辐射传输到黑洞理论,每隔十几年便几乎"推倒重来"一次。他的罕见,恰恰在于他有意识地主动打破自己的"印记效应"——每进入一个全新领域,他的学术年龄在某种意义上就重新归零了。


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科学从来不需要"年轻人淘汰老科学家",它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同时为"颠覆"与"整合"留出空间的生态系统。

  • 为颠覆性研究提供专项资助,而不是把经费都集中在有过往记录的 PI 手中;
  • 鼓励早期职业科学家主导项目,而不是永远作为资深学者的"执行人";
  • 在评审制度中,有意识地引入跨代际的声音;
  • 允许那些"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想法,有机会走过同行评审的关口。

在一个全球科研劳动力不断老龄化的时代,这不只是学术政策的问题,更是关于人类还能否持续产出真正改变世界的想法的问题。


参考资料

  1. Cui, H., Lin, Y., Wu, L., & Evans, J. A. (2026). Aging and the narrowing of scientific innovation. Science. DOI: 10.1126/science.ady8732
  2. Azoulay, P., Fons-Rosen, C., & Graff Zivin, J. S. (2019). Does science advance one funeral at a tim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9(8), 2889–2920. DOI: 10.1257/aer.20161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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