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学者如果在博士阶段就没有被好好训练过,往后的二三十年,都在还这笔债。

写在前面

近年来,"举报"二字在高校圈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举报导师的,有举报同学的,有举报论文抄袭的,也有举报"政治不正确"的。举报本身当然不都是坏事,揭露学术不端是好事。但问题在于,当"举报"成为一种文化,当学生和学者们在彼此猜疑与防范中度日,这个环境里,还能产出真正有分量的学术成果吗?

学术不端、论文抄袭、职称评定中的潜规则、大锅饭式的集体项目……这些问题绝非一日之寒。要治根,必须先搞清楚:一个好的学术环境,到底需要哪些条件?

这篇文章,我想从研究生培养、教授招聘和晋升机制三个维度,结合中美高校的真实差异,认真谈谈这件事。


一、地基没打好,楼建得再高也是危楼

我们常听到批评:国内学者缺乏原创性,简单描述和重复堆砌的论文太多。这个问题,根子往往在研究生培养阶段就已经埋下了。

学术规范意识,要从一开始就建立起来。

在美国,从大学本科阶段起,什么叫"抄袭"就有清晰的制度性定义:使用他人原话不打引号不注出处、借鉴他人观点不标来源、借用别人的文章结构写自己的论文……凡此种种,都属于学术不端,轻则课程零分,重则学籍处理。这不是说教,而是写进学生手册、落在教学大纲里的硬性规定。

更重要的是,美国文科研究生的训练,是大量阅读 + 讨论课 + 书评写作这三驾马车拉着跑的,而非专攻某一个课题、迅速"出成果"。以历史学博士为例,通常需要六到八年,其中相当大部分时间用于修读跨专业课程、撰写大量书评、参加讨论课中的激烈辩论。正式进入论文写作阶段之前,还要通过覆盖几十本专著的综合考试(口试+笔试),才能算是打好了地基。

反观国内,博士学制本就短得多,研究生一入学就要聚焦在某个具体课题上,大量阅读和跨领域训练严重不足。更令人担忧的是,许多高校规定博士生在读期间必须发表若干篇论文,以此作为毕业门槛。表面上看,这是在督促学生"出成果";实际上,这种制度在博士生最应该"吸收"的阶段,强迫他们"输出",结果往往是催生了大量粗糙、凑数的文章,甚至为抄袭提供了土壤。

一个在博士阶段就没有被好好训练过批判性思维的学者,往后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还债。


二、教授怎么招来的,决定了这个学校的天花板

学术环境好不好,另一个关键变量是:教师是怎么选拔出来的?

美国大学的教授招聘,是一套公开透明、程序繁琐却极为公正的体系。

首先,几乎所有美国大学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不直接留用本校博士。哪怕是全系最优秀的毕业生,也必须去"工作市场"上参与公开竞争,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一机制被视为防止学术近亲繁殖的重要手段——一所大学里如果全是自家培养的博士,学术思维容易固化,缺乏多元视角。

招聘流程通常分三轮。第一轮初选,招聘委员会从数十乃至数百份申请中筛选出十余人,评估其学历背景、论文质量、教学经验和推荐信;第二轮在年会上进行半小时的面谈,考察候选人的学术深度和现场应变能力;第三轮则是到校园进行为期两天的全面考核——与全系教授一对一会面、与研究生座谈,最重要的是一场对全系开放的学术报告。报告之后的提问环节往往相当犀利,甚至会超出候选人的研究范围。

整个过程,行政管理层几乎不介入,最终决定权在系里有终身职位的全体教授手中,以无记名投票决定。所谓"走后门",在这套机制下几乎无从下手。

这套制度也许繁琐,但它保证了一件事:一个人能当教授,靠的是真本事。


三、"终身教授"不是躺平的通行证,而是六年淘汰赛的奖励

很多人对美国"终身教授"制度有误解,以为这是一种"铁饭碗"。但事实是,拿到终身职之前,每一位助理教授都要经历长达六年的高压考核期,一旦无法达标,无论背景如何,都必须离开。

以研究型大学历史系为例,获得终身职通常要求:出版一本经过学术出版社(非商业出版社)严格审稿的学术专著,同时在本领域重要年会上持续发声、显示出足够的学术影响力。

这不是轻松的目标。哈佛大学教授孔飞力(Philip Kuhn)1970年出版第一本书《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再到1990年出版《叫魂》,整整二十年才有第二本专著问世——但这两本书在中国史研究领域的影响力,至今无人能及。他的学生、汉学家罗威廉(William Rowe)的第二本《汉口》出版于1989年,下一部重要著作《救世》则要等到2001年才问世。十余年磨一剑,在美国学界习以为常。

真正的学术成果,需要时间沉淀,需要拒绝诱惑,需要坐得住冷板凳。

美国大学晋升还有一个与中国截然不同的地方:晋升没有名额限制。只要达到既定标准,就能晋升,教授们之间的关系是协作而非零和竞争。一位同事出了一本好书、提升了系里的学术声誉,对所有人的工资水平和学术地位都有正向影响。这种制度设计,从根本上削弱了嫉贤妒能的土壤。

相比之下,国内许多高校的职称评定按名额分配,别人成功就意味着自己失败。这种结构性矛盾,是学术圈内耗、人际消耗的根源之一。


四、那些被忽视的"习惯性"问题

除了制度层面,中国学术圈还存在几种值得反思的操作惯例。

其一,集体署名抹杀个人贡献。 在一部"集体专著"中,某章的实际写作者往往仅在前言或后记中被简短提及,引用时只能标注主编姓名。这看似无关紧要,实则侵蚀了每个个体的学术署名权,也让参与者对集体项目缺乏真正的责任感。

其二,"编著"概念模糊,为抄袭留口子。 在西方学术规范中,"编者"和"作者"界限分明,任何未经注明的改编都属于抄袭。而国内的"编著"概念,有时成了把他人内容拼凑改写的遮羞布。

其三,重"量"不重"质"的发表文化。 职称评定中的"量化"指标,催生了大量灌水论文。一篇论文反复以不同形式出现在不同期刊和专著中,既是对学术资源的消耗,也是对读者的欺骗。

其四,科研经费过度集中在大项目、大团队。 把一笔资金分散资助多个踏实的个人研究者,往往比集中砸给一个"梯队"式大项目,能产出更有价值的成果。


结语

一个健康的学术生态,不是靠举报来维系的,更不是靠舆论压力和行政管控来实现的。它需要的是从研究生培养开始的严格训练,需要公开透明的招聘和晋升机制,需要尊重个体贡献的署名文化,以及鼓励慢工出细活的制度氛围。

举报之所以盛行,恰恰说明这些底层机制出了问题。当规范缺位,人情补位;当程序不透明,举报成为唯一的纠偏手段。

我们期待的,是一种不需要靠举报才能维持秩序的学术环境。那需要我们从制度设计的根本处重新出发,一点一点地建起来。


参考文章:王笛,《学术环境与学术发展——再谈中国问题与西方经验》,原载《开放时代》2002年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