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学术二代”因为涉嫌内容挪用、抄袭又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名校光环和“挪用他人成果”,“屎尿屁体诗歌”等争议交织在了一起,大众在愤怒之余,往往只会指责个人的学术道德败坏。

但是我认为,这样的明目张胆的“抄袭”只是冰山一角。 在这些光怪陆离的学术怪状之下,隐藏着一个更为深层、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行业真相:长久以来,我们的学术研究已经异化成了没有实质内容的“超级表演”。

学术本是知识分子探寻真理,解决现实问题的苦旅。但是当你揭开繁荣的学术GDP外衣之后,就会发现很多学术活动已经变成了精心编排的一场戏剧。今天我们就来深入探讨一下,这场在学术界大行其道的“表演”是如何开始的。

一、 舞台已经搭建完成:学术为什么变成了“名利场”?

社会学家戈夫曼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拟剧理论”,他认为人在社会生活中的一切行为都可以分为“前台表演”和“后台准备”。在这样的情况下,现在的学术界正好符合了一个剧组的生态。

你有没有注意过现在的学术会议?

会议的主要目的应该是学者们为了一个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甚至进行激烈的理论斗争。但是在实际操作中,“讨论问题”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环节。会议的重点是:谁来发言?谁先开口?主桌坐的是谁?

在名为“学术研讨”的戏剧中,角色被分得很清楚。学术大腕们就是绝对的“主角”,他们拿足了出场费,做完20分钟的主题报告之后就可以从容退场;年轻的学者以及普通的参会者则是“配角”甚至是“群演”,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台下听讲,仰望主角。更有趣的是,那些拉来经费,掌握学术资源的组织者俨然成了这场戏的“导演”和“投资人”。

在“一团和气”的潜规则之下,真正的学术批评成了禁忌。没有人敢在会议上或者论文中质疑同行,因为怕伤感情。当学者不再为真理而争论,而是为了维持圈子的人情世故的时候,学术就已经悄悄地偏离了轨道,变成了形式主义的走秀。

二、制造废话的流水线:从“拙劣抄袭”到“高级仿真”

在讨论现代学术危机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借用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的“仿真”理论。他曾尖锐地指出,在发达阶段,生产已经不是为了满足需求而进行,而是为了生产而生产(即“再生产”)。

打个比方说,当衣服已经过剩的时候,厂家只能通过不断改变款式(比如在牛仔裤上多剪几个破洞)来刺激消费。该洞有保暖或者遮羞的实用功能吗?没有。只是为了追求一种形式上的创新而吸引眼球。

今天,国内的学术界已经形成了“机械化大生产”的局面,我们成为了世界上最大的学术论文生产国。庞杂的评价体系(评职称、拿项目、考核指标)就像一台轰鸣的机器,迫使每一个高校教师、博士生都变成了流水线上的工人。

但是真正有价值的理论创新是非常稀少的。当大批量生产学术GDP的时候,学者们应该怎么办?答案就是:为了创新而创新,生产“有艺术的废话”。

以前学术不端还处在工业化复制阶段,即粗暴抄袭。但是现在查重软件已经很普及了,学者们也进化出了更加高级的“差异调制”和“仿真”的手段。

为了制造出一种创新的感觉,有人故意把一个大家都熟悉的词语用一种晦涩的翻译;也有人用一套全新的理论框架去硬套一个老掉牙的现象;更甚者,则玩起了“代码重组”的文字游戏——你讲A,我就故意说“非A”。

这就如同有人批评某幅裸体画太色情,于是画家就在关键部位加上了马赛克。有了马赛克之后,画的本质就变了么?用很小的差别去掩饰内容的空虚。大量的所谓的学术成果,就如同一条多了一个破洞的牛仔裤一样,除了增加了一些形式上的“学术代码”之外,并没有什么现实指导的意义。

三、越晦涩就越高级吗?“超级现实”的荒诞

当你翻阅一些重要的期刊时,是否会有这样的感觉: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要怀疑自己的智商,因为很多时候作者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并没有指望你能读懂。

当学术完全变成一种为了博取关注、获取资源的表演的时候,它就追求一种“触觉上的震撼”。为了掩盖研究内容的贫乏,学者们努力制造新词、堆砌长句,把简单道理复杂化,营造出一种“深奥学术”的氛围。行为的本质就是超级现实主义的吓唬人。

1996年,美国发生了一起轰动学术界的“索卡尔事件(SokalHoax)”。物理学家艾伦·索卡尔(AlanSokal)故意用一堆晦涩难懂的后现代主义术语和伪科学词汇,胡乱拼凑成一篇毫无逻辑的文章,投给著名的文化研究期刊《社会文本》(SocialText)。结果令人啼笑皆非——这篇充满“高级废话”的恶作剧文章,居然因为迎合了编辑的意识形态以及学术黑话,而被顺利发表。

索卡尔的这次恶作剧,掀开了现代学术表演的底裤。当人们不能分辨出什么是真正的学术成果、什么是为评职称而编造出来的“仿真学术”时,超级真实的学术就已经消解了真正的学术了。它比真学术看起来还要“学术”,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四、99亿个上帝之名:繁荣背后隐藏的“死亡冲动”

在本文的结尾处,我想向大家推荐著名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ArthurC. Clarke)的小说《九十九亿个上帝之名》。

小说里,西藏的僧侣们认为上帝有九十九亿个名字,念完所有的名字之后世界就会灭亡。以前他们都是用手写,进度比较慢。后来他们请来了美国人,租用了性能很好的IBM计算机来自动生成并打印出这些名字的各种排列组合。

几个月之后,计算机制表完成。正当美国工程师带着嘲讽的心情离开寺庙,准备看僧侣们的笑话的时候,他们抬头一看,惊恐地发现——头顶的星空正一颗接一颗地变暗、熄灭。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隐喻。

如果我们的学术研究也像僧侣操作计算机一样,只是在同一个没有意义的词根上做简单的排列组合、变格换位;如果我们的学者一生都在进行学术“细胞”的机械分裂,而不能创造出真正鲜活的思想……

那么,表面上看学术繁荣、高产的大好局面,其实正意味着学术的死亡倒计时已经开始。当我们用各种考评机器来加速无意义的“再生产”之时,我们以为自己正在走向现代文明,殊不知那些璀璨的明星在学术星空里正悄悄地熄灭。

这篇剖析“学术表演”的文章,其实也是一剂猛药。它迫使我们面对不愿正视的行业弊端。只有等到所有人都不再为这种虚假的“皇帝的新装”鼓掌的时候,中国的学术界才有可能重新找回探寻真理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