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意识：学术研究中被忽视的重要能力

决定一项研究价值的，不在于它得出的答案是什么，而是在于它是怎样提出问题的。

一、读了很多书，为什么还做不出研究？

说到"优秀学者"，人们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就是：读了很多文献、了解了研究的发展脉络，并且掌握了各种方法论。这些能力当然很重要，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身边的学术圈就会发现一个让人费解的现象——有的人看了很多书做了许多笔记却一直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成果出现。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不是读书少，也不是方法不对头，而是缺少一种底层的能力：发现问题的意识。

这个词在学术界出现的频率很高，但是真正理解它、拥有它的人都比我们想象中要少得多。

二、问题意识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把"问题意识"理解为会提问。比如在读古文的时候问"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或者查生僻字时问"这个词怎么解释"。这样的问题当然有其价值所在，但是它们本质上属于理解性的问题——是为了弄清已经掌握的知识，并非是要发现新的认知领域。

真正的问题意识至少包含三个层面：

第一，对原有解释的不满。对于学界已经形成的结论，并没有全盘接受的态度，在看到之后便能发现该种说法可能存在不足之处甚至不能成立。"不满足"并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来，而是出于对真相的一种真诚追求。

第二，对材料之间关系的敏感。好的研究者不会把每一条材料孤立地看待。当你将几份文献放在一起时，如果发现它们之间存在矛盾、张力或者微妙的呼应，那么这种敏感性就是研究的种子了。

第三，对"为什么"的不断追问。不满足于对于现象的认识，在此基础上又提出问题：该种情况是如何产生的？它的基础是什么样的呢？还有其他的途径吗？

换句话说，问题意识的重点不在于"问问题"，而是在于发现和解决实际的问题。

三、为什么它一直被低估？

原因很简单：问题意识很难量化，也难以标准化评价。

目前的学术评价体系中，容易被看见、可以衡量的标准就是发表数量、文献掌握广度以及研究方法是否规范。都可以写在简历上，在考核表里列出来。“问题意识”是隐性的能力，并不能马上转化为看得见的效果，也没有量化的标准来评分。

正因为如此，所以人们就把问题意识归结为"天赋"或者"灵感"——有的人天生就有好问的能力，而有的人即使努力也得不到好的效果。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问题意识更像是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思维习惯，类似于肌肉记忆一样，在不断的练习中慢慢内化了。

四、没有问题意识的研究是什么样子？

如果你看过审稿或者读过很多学位论文，一定对这样的文章不陌生：

结构很完整，引言、文献综述、分析和结论四部分都有。材料很多——参考文献占了好几页纸。方法也很好用——该有的框架都用了。但是看完之后就会有一个疑问：那么呢？这篇文章解决了什么问题？

这就是问题意识缺失的典型表现。材料堆在那里，没有被一个核心的问题串起来；方法摆着那里,并不能看出它不是别的办法可以取代的理由。整篇文章看起来像是论文的样子，但是并不是真正的探索过程所呈现的状态。

五、问题意识来源于哪里？

这应该是最核心的问题。很多人认为多读书就会出现问题，但是事实却是——读得越多的人越不敢问问题；研究历史越久远的人就越容易走别人的路子。

那么，好的问题又是怎样产生的呢？

首先，来自"错位感"。当材料与材料之间不匹配、解释和现象之间有空缺的时候，“不对劲”的感觉就会产生，在这样的情况下问题就出现了。不必急于消除这种不适的感觉，而是要顺着它往下挖一挖。

其次，从不同角度来观察。同一篇材料用语言学的眼光去看待和思想史的眼光去看的话，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理解之间的差异与矛盾本身也是问题的富矿。跨学科阅读，交流可以让你发现单向度里看不到的东西。

第三，对常识的怀疑。很多被当作共识的观点，在经过仔细考察之后发现其实都是建立在历史惯性、学术传统或者没有得到验证的基础上的。当你开始问"我们为什么一直这样理解的时候，一个新的研究空间就有可能会就此打开。

六、问题意识可以训练吗?三个实用的方法

答案是可以的。但是训练的方式可能与你的直觉相悖——不是要你"想更多的问题"，而是改变你怎么看待和处理这个问题的方法。

方法一：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不要满足于第一个出现的答案。试着把一个问题不断细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呢？"这个解释成立的前提条件是什么？问了五六轮之后，通常会发现一个自己从未想到的方向。

方法二：重写别人的问题。当你读一篇论文的时候，不要只看作者的结论。试着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由你来研究同样的材料的话，你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你的问法与作者的区别在哪里呢？此练习可以让你慢慢形成自己的提问模式。

方法三：拖延做出判断。我们都有一个"认知闭合"的倾向，即遇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时就急于相信它。但是训练问题意识就需要你多停留一下在没有结论的状态里。不舒适的悬置状态就是深度思考开始的地方。

七、信息时代的问题意识为什么更加重要？

我们正处在信息十分开放的时代。材料可以共享，方法也可以学习到，而且分析工具也变得越来越智能了。但是有一样东西至今还没有被任何技术所取代——那就是为什么要进行这项研究以及你想要回答的问题是什么。

因此问题意识既是对学术研究的核心能力，也是区别于信息搬运工的每一个知识工作者的根本所在。

信息为本，方法是工具，问题才是研究的起点。

如果你也在学术之路上探索，那么从今天开始就可以少一些"读更多的书"的追求了，多一点对"提出更好的问题"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