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史无前例的"学术大跃迁"

如果你关注过近些年中国学术界的各类榜单,一定会被一组组数据震撼到。

根据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发布的《2025年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报告》,2024年中国在各学科最具影响力的国际期刊上发表论文15067篇,占世界总量的35.2%,稳居全球第一。高水平国际期刊论文达到15.49万篇,被引用次数超过101万次,论文发表数量和被引用次数双双位列世界榜首。热点论文数量更是占到全球总量的53.2%,首次过半,排名同样是世界第一。

回头看,不过十几年前,中国的国际论文排名还远远排不上号。短短数年间,这一数字飞速攀升,直接把多所国内大学的世界排名拉升了好几个身位。

不光是理工科。文科领域同样热闹非凡。走进任何一家书店,琳琅满目都是各种学术著作,其中不乏半年一本、甚至一年数本的"高产学者"。与过去一位学者一辈子难出几本专著、一年发不了一两篇论文的情形相比,如今的产出量可以说是"今非昔比"。

这一切的背后,是学术刊物的同步扩张。虽然受到新闻出版管理的约束,新创刊物数量有限,但各家编辑部"扩容"的手段层出不穷:扩版、加期、增页,甚至压缩字号行距——有些期刊已经被改造成了不拿放大镜看不清的"文字地图"。与此同时,从1999年大扩招开始,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的数量也一路猛增。中国的博士研究生招生历史满打满算不过三十多年,但在读博士生人数已经跃升到全球前列。据统计,2023年中国新招博士生13.9万人,在读博士生达55.61万人,博士毕业人数已经超过了每年授予博士学位数量相对稳定在约5.5万人的美国。

凡是跟学术沾边的人,都被裹挟进了这场"繁荣"之中,也在身体力行地制造着这场"繁荣":大学教师们成天忙着申报项目、争取奖项、赶写论文;期刊和出版社加班加点推出各类学术作品;学术管理者们在统计一年中完成了多少浩大的工程,又有多少套卷帙浩繁的巨著面世……

数字确实好看。但问题是——这种繁荣,对学术本身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数量狂欢之下,质量被谁吃掉了?

学术的生命从来不在数量,而在质量。只有高质量的学术成果,才能代表一个时代的学术水平,推动知识边界向前拓展。反之,如果只有数量而缺乏质量,那不过是低水平的重复和粗制滥造,长此以往,不仅不能推动学术进步,反而会窒息学术创新力,阻碍健康发展。

近年来学术论文和著作的数量呈现几何级数增长,但其中的合格率和优秀率是不是也在同步提升?以我多年来对人文社科领域的观察,恐怕恰恰相反——成果的质量正在被这股洪流稀释,甚至被污染。

道理其实不复杂。学术发展有自己的规律,需要沉静的环境和心态。真正优秀的学术成果需要长期的积淀,需要时间和精力的大量投入,还需要一定的才华与灵感。也就是说,在一定时间范围内,优秀成果的产出是有天花板的。外在的物质和经济激励虽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学者的生活条件,激发部分潜力,但它的效果终究有限。如果激励手段使用不当,甚至会带来负面效果。

具体到当下的现实,学者的总数并没有比以往大幅增加,学术生产的速度也不可能凭空突飞猛进。更何况,过多的量化指标、项目申报和考核要求,给学者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们不仅要做科研,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应付各种检查表格、报销流程和行政事务。在这种环境下被"催产"出来的成果,相当一部分只能是次品、赝品和"早产儿",本质上是学者正常学术研究能力的稀释。

就人文社科领域而言,坦率地说,许多学术研究到今天都尚未达到民国时期的水平。学术繁荣的表象之下,掩藏的是大量的学术水分,是学术的停滞甚至倒退。


浮躁的学风,正在腐蚀年轻人的心灵

如果说学术质量的下滑还只是外在表征的话,那么更令人忧虑的,是不良的学术氛围对学者精神——尤其是青年学者心灵——的深层侵蚀。

当整个学术评价标准变得极度混乱,当发论文、评奖、评项目、找工作这些事情越来越依赖于"关系"和"运作",而不是实实在在的学术能力,绝大多数身处其中的学者就很难独善其身了。说到底,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很难做到不闻不问、我行我素。于是,顺应时势、随波逐流成了常态,极端者更是趋之若鹜、推波助澜。就这样,学术界的大氛围被严重恶化了。

在这方面,青年学者受到的伤害尤为显著。他们面临着比中年学者更大的现实生存压力,也更容易被环境所裹挟和腐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这样的风气之中,不少年轻学者早早就学会了寻找靠山、经营关系、交换利益,他们的钻营和投机之心已经表现得相当严重。至于对学术的崇敬和热爱,对很多人而言,基本上已经是一种奢谈了。

南京大学已故著名学者程千帆先生当年指导研究生时,有一个为人所称道的做法:他极力反对学生在读期间发表论文。他的理由是,研究生阶段的核心任务是打基础——培养学术能力、掌握学术方法。太急于发表成果,不仅会让学生丧失对学术的敬畏心,也会影响他们接受学术锤炼的耐心。程先生的教育方式,确实培养出了一大批优秀学者。

但如今的学术环境,已经与程千帆先生的理念背道而驰。现实中各种评价指标,从评比、奖励到毕业审核,都一致要求学生多发文章、快发文章。它所催生的必然是急功近利和浮躁心态,失去的是对学术的虔敬与耐心。

我自己就有过这样的经历。曾经指导一个学生写论文,正准备让他做第二轮修改,他却告诉我:"老师,这篇文章已经被某某刊物接受了,马上要发表了。我还需要继续改吗?"然后解释说:"我们同学都比着发文章,只有这样才能拿奖学金、找好工作。"面对这样的情景,我一时无言。这究竟是老师的悲哀,还是学生的悲哀,抑或是学术的悲哀?

这种状况所损害的,远不只是学术产出的质量。它损害的是学者对学术的崇敬之心,以及对自我身份的尊重。学术之所以神圣而庄严,是因为它代表了人类的创造性思想,是精神探索的前沿。真正优秀的学术,需要学者们无私的奉献、科学的创造,更需要以独立人格、独立精神为后盾。丧失了学术尊严,学者的精神品格必然会严重萎缩,而这反过来又会导致学术本身的进一步萎缩。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劣币驱逐良币"——学术界的格雷欣法则

经济学中有一条著名的"格雷欣法则",通俗地说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在信息不对称的市场中,质量低劣的产品会把优质产品挤出市场。遗憾的是,同样的逻辑正在当前的学术界上演。

在现行的学术环境中,善于钻营者、肯将学术与金钱权力进行交易而如鱼得水的人,往往能获得更多的成功和利益。而那些或出于对学术的尊重,或因为性格内敛、不善交际,坚守自己学术追求、按质按量从事研究的学者,却常常在各种现实竞争中沦为失败者。优秀的、沉潜的学者得不到应有的认可,而拙劣的、投机的学者反而收获更多。

这种逆向淘汰的后果是多方面的。

第一,优秀青年学子正在远离学术界。 量化评价机制的刺激下,每年产出的论文论著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水平,少数真正优秀的作品被淹没在庞大的数量之中,难以被发现和公正评价。一个年轻人辛辛苦苦花了几年时间做出一项有深度的研究,可能还不如一个"高产"学者半年里炮制的几篇"水文"来得引人注目。这种经历足以让很多有志学术的年轻人寒心。

第二,体制化的环境严重限制了青年人的发展空间。 虽然国家社科项目对青年人有一定的政策倾斜,但在评奖等关键环节,年轻人的机会极为有限。更矛盾的是,虽然在一般期刊发论文变容易了(甚至太容易了),但真正权威的刊物在论资排辈方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而最严峻的问题还是职称评定:多年前一些水平不高的学者就早早拿到了高级职称,导致不少单位的高级职称名额严重超标。于是在"定岗定编"的压力下,各单位不断抬高评审门槛,致使很多实力远超教授水平的讲师和副教授,可能要等上数年才有晋升机会。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缺乏公平竞争的学术环境,严重影响了青年学者对学术的信心。 每个人都看得到,学者之间的竞争绝不仅仅是比拼实力和能力,很多时候,背景和关系远比真才实学更重要。无论是发文章、评奖、申报项目还是求职,完全没有人脉和靠山,简直寸步难行。对于学术道路才刚起步的年轻人来说,这种不公平感对他们的伤害尤其深远,因为它将影响到他们整个学术生涯的走向。

如果任由这种趋势发展下去,结果可以预见:优秀的学者会对学术失望而离开,留下来的则是逆向淘汰的产物。恶性循环之下,未来的学术界只会比现在更加暗淡。


繁荣之下,我们能做些什么?

说了这么多隐忧,并不是要全盘否定当前学术界取得的成绩。客观地看,中国学术的体量增长确实惊人,在部分前沿领域也涌现出了一批有国际影响力的高质量成果。但我们必须正视的是:数字的光鲜不能掩盖实质的问题。

学术的关键在于"质",而不是"量";在于实质性的提高,而不是为了数字好看。如何让国民教育经费真正有效地使用,如何从根本上改革学术评价体系,让沉潜治学的人能够得到应有的回报,让投机取巧者无利可图——这些问题,不仅需要学术管理层面的深层思考和政策调整,更需要整个学术共同体的集体反思。

作为一个长期关注学术生态的观察者,我想说的是:对于这种表面上的学术繁荣,无论是身为学术界中人,还是学术管理机构中人,都有太多值得警醒之处。也许我的担忧有些过虑,但环顾四周,又深感这份忧虑绝非多余。

我们不需要一个数字好看但内里空洞的学术帝国。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尊重知识、鼓励创新、崇尚公平的学术环境——在这个环境里,每一个真正热爱学术的人,都能安心做学问,都能被看见、被尊重。

这样的学术未来,才值得我们期待。


(本文部分数据引自《2025年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报告》及教育部相关统计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