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龄化遇上媒介革命,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老去」?
重阳节的菊香还未散,北京的秋光里已藏着一层关于 “时间” 的叩问 —— 当我们谈论老年节,究竟在谈论什么?是插茱萸的传统,是 “老有所养” 的期盼,还是面对人口结构变迁时,那份藏在日常里的茫然?
10 月 29 日,清华大学未来媒体实验室的一场学术午餐会,把这份叩问引向了更深的维度。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胡泳教授站在讲台前,身后是 “老龄化与媒介研究” 的主题,面前是一双双期待答案的眼睛。这场由清华大学蒋俏蕾教授主持的分享,没有堆砌数据,没有罗列理论,而是像一位观察者,带着我们穿过学科的边界,看见两个深刻变迁的交汇点:一边是中国快速步入老龄化的社会现实,一边是移动互联网重构一切的媒介革命。
我们的 “老龄化”,从来不是别人的翻版
胡泳开口第一句话,就打破了很多人对老龄化研究的惯性认知:“中国的老龄化,不能用欧美的尺子来量。”
他记得,早年国内谈老龄化,目光多落在 “精英老年” 身上 —— 那些有条件获得医疗照顾、有社会资源的长者,研究的核心也多围绕 “如何让他们更健康”。这和欧美从一开始就关注社会整体老龄化结构不同,我们的起点,带着独特的时代印记:当老龄化真正成为社会议题时,中国的媒介生态早已不是 “循序渐进” 的模样 —— 移动互联网来了个 “弯道超车”,短视频、社交软件、线上服务突然铺满生活,传统媒体与新媒体的断裂感,比任何国家都要鲜明。
有次在公园,胡泳看见一位白发老人举着手机,反复琢磨怎么把孙子的照片传到家族群,旁边年轻人随口一句 “这都不会”,让老人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细节,恰是他想讲的 “本土语境”:我们研究老龄化与媒介,不是看老年人 “能不能跟上技术”,而是要问,为什么我们的媒介生态,没能给这些 “慢半拍” 的人留个位置?为什么当移动支付成为标配时,还有老人因为不会用手机,连菜市场都难进?
中国的老龄化与媒介,从来不是 “技术适配老年人” 这么简单。它藏在城乡差异里 —— 农村老人的媒介世界可能还是一台电视机,而城市老人已在直播间学广场舞;藏在代际关系里 —— 子女教父母用手机的耐心,比技术本身更重要;更藏在社会认知里 —— 我们总说 “老年人要适应时代”,却少有人问 “时代能不能适应老年人”。
两种学术视野:我们该如何看待 “老年” 与 “媒介”?
谈及学科演进,胡泳没有急着讲理论,而是先抛出两个问题:如果问 “老年人每天看多久新闻”,这背后是哪种思考?如果问 “为什么广告里的老人总像‘需要被照顾’的弱者”,这又在追问什么?
答案,藏在美国与欧洲两种学术传统的碰撞里。
美国的研究,从二战宣传研究里走出来,更关注 “媒介对人的影响”。比如做个调查,看老年人看健康类节目多不多,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就医选择;或者统计他们用社交媒体的时间,分析这和他们的孤独感有没有关系。这种思路,像拿着一把尺子,去量 “个体” 与 “媒介” 的距离,定量数据是常用的工具,核心是 “找到规律,解决问题”。
而欧洲的研究,更像一面镜子,照见 “媒介背后的权力与意识形态”。他们会追问,“老年” 这个概念,是不是被媒介建构出来的?为什么电视剧里的老人,要么是慈眉善目的爷爷奶奶,要么是固执守旧的 “老古董”?这种单一的形象,是不是在悄悄强化一种偏见 —— 老年人就是 “弱势的、需要被保护的”?他们用定性的方法,深入老人的生活,听他们说自己怎么看媒介里的 “自己”,核心是 “反思现状,打破偏见”。
胡泳说,现在这两种传统正在融合,中国的研究者也在吸收这两种思路,但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比如有研究统计了老年人的媒介使用时长,却没追问 “他们用手机时,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有研究分析了广告里的老年形象,却没走进农村老人的生活,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认同这些形象。我们不缺数据,缺的是 “贴着地面” 的观察 —— 那些藏在数据背后的人的故事。
风险社会里,我们该如何重构 “老龄化” 认知?
“现在的社会,像一杯被搅乱的水,边界越来越模糊了。” 胡泳用 “风险社会理论”,把话题引向了更深的现实。
从 “第一现代性” 到 “第二现代性”,我们的生活不再是 “按部就班”:工作不稳定了,家庭结构变小了,连 “衰老” 的定义都在变 —— 以前 60 岁就算 “老了”,现在 70 岁的老人还在学开车、拍短视频。这种流动性里,媒介的作用变得更复杂:它既是连接的桥梁,也是新的鸿沟;既是信息的来源,也是偏见的载体。
就像 “老龄化危机” 这个说法,胡泳不否认老龄化带来的挑战,但他更想追问:“危机” 是不是被我们放大了?媒介总在报道 “养老床位不够”“劳动力短缺”,却很少报道 “老年人在线上做志愿者”“退休后创业” 的故事。这种选择性呈现,是不是在悄悄建构一种认知 —— 老龄化就是 “负担”?
还有技术,我们总说 “技术能解决养老问题”,可真的是这样吗?有次胡泳去养老院调研,院长告诉他,有老人宁愿自己拄着拐杖倒水,也不用院里配的智能饮水机 —— 不是不会用,是觉得 “这东西冷冰冰的,不如自己来踏实”。这就是建构性理论要告诉我们的:技术的 “价值”,不是技术本身决定的,是社会、文化、人的需求共同建构的。我们不能把技术当 “万能药”,更不能觉得 “有了技术,养老就没问题了”。
未来的方向:不是 “技术照顾老人”,而是 “人与技术共生”
谈到未来,胡泳提到了 “社会 - 技术老年学” 这个概念,但他没有用学术语言解释,而是举了个例子:有个团队做老年手机,不是把 “大字体、大声音” 当成全部,而是先去听老人的需求 —— 他们需要的不只是 “看得清”,还有 “能一键联系到子女”“能快速找到社区医生的电话”“能看到邻居发的广场舞通知”。这个手机最后没卖多少,但它的思路是对的:技术不是 “解决方案”,而是 “陪伴者”,要和老人的生活、身体、情感交织在一起。
胡泳最反对的,是 “技术能替代人的陪伴” 这种说法。有同学问他 “看护机器人能不能替代子女陪伴”,他几乎立刻摇头:“在养老这件事上,人工智能永远替代不了人。” 他见过有些家庭,给老人买了最贵的看护机器人,能监测心率、能提醒吃药,却半年不回家一次。机器人能报平安,却不能在老人想家时,递上一杯热茶;能提醒吃药,却不能在老人说起过去时,认真听一句 “我年轻的时候啊……”。
“过度依赖技术性照护,不是进步,是偷懒。” 胡泳的话很实在,“养老基础设施,得有物质技术,更得有人本照护。比如社区养老中心,不能只摆几台智能设备,还得有能陪老人聊天的社工,有能让老人一起做饭的厨房 —— 这些‘人的温度’,比技术更重要。”
至于怎么解决老年学研究里的 “制度性不平等”,胡泳的建议很接地气:“别总想着做‘大而全’的研究,比如‘全中国老年人的媒介使用情况’,这种研究太笼统,解决不了具体问题。不如去关注一个具体的群体,比如‘城中村的独居老人’,看他们怎么用手机,遇到了哪些困难,社区能帮他们做什么 —— 从这些小切口入手,研究成果才更有现实意义,才能真正帮到老人。”
结尾:老去,不该是被媒介遗忘的角落
午餐会结束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有位同学问胡泳:“您觉得,研究老龄化与媒介,最终的意义是什么?”
胡泳想了想,说:“最终的意义,是让‘老去’这件事,不再孤单,不再被边缘化。媒介不应该是‘年轻人的专利’,技术也不应该是‘老年人的障碍’。我们希望看到的,是这样一种场景:老人能用手机和远方的孙子视频,能在短视频里分享自己的生活,能通过线上社区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而社会能通过媒介,看见老年人的需求,听见老年人的声音,让他们在老龄化的社会里,依然能有尊严、有质量地生活。”
重阳节过去了,但关于 “老去” 的思考,才刚刚开始。当老龄化遇上媒介革命,我们不需要 “技术拯救世界” 的幻想,也不需要 “老龄化是危机” 的焦虑,我们需要的,是更多 “贴着地面” 的观察,更多 “以人为本” 的思考,更多 “看见老人” 的温度 —— 因为每一个今天的年轻人,都会成为明天的老人;每一个关于 “老龄化与媒介” 的探索,都是在为我们自己的未来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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