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快”的时代,我们是不是忘了,有些事情本来就要慢慢来。

朋友老张前几天跟我说,他们学院有个年轻老师,才工作三年,已经发了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这可能吗?”他问我,“我们那时候写一篇文章,光是去实地调查就要几个月,回来整理资料又要半年多,写完还要一遍遍修改。现在倒好,论文像工厂出货一样,一个月能搞出好几篇。”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不是个例。

之前一份1300页的报告被公开,哈佛大学一位有名的教授被查出造假,马上要被开除。同样在2024年,国内一所985高校的老师因为伪造实验数据,多篇论文被撤稿,当事人已经被交给司法机关处理。这些事在学术圈闹得很大,可类似的新闻还在不断出现。

学术界到底怎么了?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十年磨一剑。”古人做一把好剑要花十年时间。现在我们做“学术”,却希望一夜之间完成,第二天就能拿出去用。这样的成果,真的有用吗?

其实这种浮躁不是突然出现的。

有位老教授跟我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不想好好做研究,是实在没法安心。”他语气很重,“你想啊,一个刚入职的老师,学校规定三年内必须发够多少篇论文,不然就走人。家里有房贷、车贷,孩子要上学,哪样不用钱?他能怎么办?”

这话听着难受,但确实是现实。

我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凌晨两点多,实验室灯还亮着。年轻人坐在电脑前,不是在认真分析数据,而是在想怎么把一篇文章拆成两篇发,或者怎么改别人的成果变成自己的。他们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职称评审的时间快到了,项目申请书下周就要交,结题 deadline 就在眼前。

我也见过另一种场面:某个会上,一个学者讲得很热闹,说了很多新词,把简单问题说得特别复杂。下面的人听不懂,心里却在想:“这到底解决了什么?”后来才知道,这个人今年要申请重要项目,需要拿出“厉害”的成果。至于内容能不能站得住脚,以后再说。

更麻烦的是,整个评价体系也在推这种风气。虽然这几年一直在说要打破“唯论文、唯帽子”,但在很多地方,论文数量、项目经费、头衔还是最重要的标准。有的单位甚至给每个人定指标:今年要完成几个项目,发几篇论文,拿到多少钱。完不成就没有奖金,严重的话连工作都保不住。

在这种压力下,谁还能静下心来做长期研究?谁敢选那些耗时长但真正有意义的课题?

可是,学术真的可以这么快吗?

我想起樊锦诗。她是敦煌研究院的专家,被称为“敦煌女儿”。1963年,她从北大毕业就去了敦煌,一待就是六十多年。那时候条件很差,住土房,喝水要去几公里外挑,晚上点煤油灯。她身体不好,到敦煌后经常生病,但她还是留了下来。

六十年里,她只做了一件事:研究和保护敦煌莫高窟。她主持编写的《敦煌石窟全集》,光第一卷就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这本书不可能快速完成,每个洞窟都要反复去看,每幅壁画都要仔细研究,每段文字都要认真核对。有人问她,这么多年就做这一件事,会不会觉得无聊?她说:“我这一生就做了一件事,就是守护、研究、弘扬世界文化遗产——敦煌莫高窟,这是最大的幸福。”

还有莫砺锋。他是新中国第一位文学博士。年轻时在农村插队十年,白天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看书。没人教,书也少,他就把手里那几十本书翻来覆去地读。王力的《古代汉语》、刘大杰的《中国文学发展史》、胡云翼的《宋词选》……这些书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恢复高考后,他考上南京大学,跟着程千帆先生学习,正式开始学术之路。

他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愿为唐诗宋词这座‘大山’当一辈子导游。”他研究唐宋诗词几十年,从没觉得厌倦。对他来说,做学问不是为了发论文、评职称、拿项目,而是为了解决自己心中的疑问,把美好的东西告诉更多人。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一定有很多论文,也不一定有很多头衔,但他们的成果经得起时间考验,他们的精神值得尊重。

这时候有人会问:我们是不是一定要回到过去那种“十年坐冷板凳”的时代?现在竞争这么激烈,慢下来不是落后了吗?

我想了很久。

其实提倡“慢”,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做十几年才能出结果的研究。不同学科节奏不一样,研究类型也不同。我们要反对的是为了多发论文而降低质量,是为了赶热点而放弃初心,是把学术当成争名夺利工具的做法。

真正的“慢”,是要培养几种品质。

一是定力。在大家都急功近利的时候,还能坚持自己的方向,不被名利影响。牢记:“要有‘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坚守,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诱惑,守得住底线。”

二是耐心。承认研究需要时间,需要积累。就像熬中药,大火煮开只是开始,真正的效果要靠小火慢慢熬。真正有价值的研究,都是长期投入、反复打磨出来的。

三是敬畏。对知识有敬意,对学术有敬畏。不敢乱编数据,不敢抄袭别人,不敢把没验证的东西当成真理。因为心里有敬畏,所以做事有底线。

四是责任。明白自己做的不只是工作,也是在为人类的知识添砖加瓦。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论、每一篇论文,都可能影响别人的研究,影响学科的发展。这份责任不能丢。

当然,只靠个人自觉还不够,整个环境也要变。

我已经看到一些好的变化。有些学校开始改革评价方式,不再只看论文数量,更看重研究的实际价值。有些单位给年轻老师更长的考核期,让他们能做周期长但更有意义的课题。有些期刊加强审核,对无法重复的结果直接撤稿。

这些改变还不彻底,执行中也会有问题,但至少说明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浮躁下去了。

最近看到新闻,科技部部长说要支持那些真正热爱科学、愿意沉下心来做基础研究的人。这样的话让人看到希望。如果政策真能落实,评价标准真的转向重质量而不是数量,资源也能向踏实做事的人倾斜,那么学术环境就会越来越好。

但最重要的是回到学术本身。学术是什么?不是升官发财的工具,不是博名声的手段,也不是应付考核的任务。它是人类探索未知的过程,是对真理的追求,是对知识的守护。

当我们把学术当成一生的事业,而不是赚钱的项目;  
当我们发表论文是因为有了成果,而不是为了评职称;  
当我们做研究是出于兴趣和信仰,而不只是为了养家糊口——  
那时,学术才能回到它本来的样子。

写到这里,已经是深夜。桌上放着几本书,有程千帆先生的文集,有樊锦诗的传记,还有一些旧期刊。这些书的主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还在坚持。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一辈子都在做一件看起来“很慢”的事。

我想起王阳明说过:“为学大病在好名。”太想出名,是做学问最大的毛病。真正的学者,应该像王阳明当年在贵州龙场那样,处境艰难也不放弃思考;应该像程千帆教学生那样,认真细致,一丝不苟;应该像那些“一生只做一件事”的前辈一样,把学术当作终身追求。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需要慢一点。不是偷懒的慢,不是效率低的慢,而是能沉住气、不怕寂寞、守住初心的慢。是明明知道要十年才有成果,依然愿意开始的勇气;是看到别人走捷径成功,自己还坚持一步一步来的平静;是在各种压力面前,依然保持独立判断的力量。

学术这条路本来就不容易。正因为它难,才需要真正有信念、有担当的人走下去。那些愿意“十年磨一剑”的人,那些甘愿坐“冷板凳”的人,那些默默在实验室工作的人,他们可能不会马上出名,但他们的努力,终会被记住。

因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需要时间沉淀。学术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愿我们都能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守住做学问的耐心。

愿真正的学者,都能被善待。

愿学术这片净土,永远不被功利污染。

(本文写于2025年初冬的一个雨夜,想着那些默默走在学术路上的人。如果这篇文章能让一个人重新思考学术的意义,那就没有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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